第104 章| 战稷下亚圣鼓舌 追千里痴子寻辱
是外力在改变它!人性之所以为恶,之所以变作不善,不是因为本性变了,而是因为有外力强加!”
孟夫子辩出这番话来,告子有点儿头晕,觉得对手似乎跑题了,又似乎没有。
“看来,”沉思良久,告子笑道,“在下与夫子的差异是在对本性的理解上。在下以为本性就是本性,没有善与恶,只有利与欲,导之使善则善,导之使恶则恶;夫子以为本性为善,使外力导其向恶的,是不?”
“就算是吧。”孟夫子应道,“轲想问的是,什么是本性?”
“与生俱来的秉性谓之本性。”
“若此,”孟夫子追问,“白就是白了吧?”
“正是。”
“若此,白羽之白,就是白雪之白,白雪之白,就是白玉之白了,是不?”
“是。”
“若此,犬之本性就是牛之本性,牛之本性,就是人之本性,是不?”
“这……”告子苦笑一声,看向苏秦。
苏秦似乎没有看见,只是二目微闭,专注于聆听。
就争论看,两位夫子各执一端,亦各有所指。在孟夫子看来,告子所谓“性”是先天惰欲的论点是不对的,因为,吃与睡既是人的本能,也是牛的本能,如此,人与牛有何不同?人性若是仅停留在本能的“情、欲”上,就显得肤浅了。如同“白羽”“白雪”“白玉”等物,虽然都有个“白”字,但“白”是外在特征,不足以表达各自的本质属性。换言之,孟夫子认为,在与生俱来的“情欲之性”之外,人“性”中还当包含“道德之性”,也正是由于这个“道德之性”,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标志。这个“道德之性”,就是孟夫子之前反复强调的与生俱来的“仁义”二字。
告子显然体悟到了,直入主题:“饮食、男女,皆为本性。夫子所言之仁,为内在,非外在;夫子所言之义,为外在,非内在。”
“为什么仁为内在、义为外在呢?”孟夫子盯视告子。
“内在为心生,由内而生,如仁爱;外在为表现,由外而现,如行为。”告子应道,“譬如说,我们尊敬长者,是因其年龄长于我们,而不是我们从内心深处敬重他。我们称白色为白,是因其外表是白色的,而不是指它的内在质地。”
“外表之白与白马之白有什么不同呢?白马之白与白人之白又有什么不同呢?尊重一匹老马与尊敬一位老人的差别又在何处呢?是长者有义呢,还是尊重长者的人有义呢?”孟夫子发出一连串的质问。
“这么说吧,”告子进一步解释,“若是我弟我就爱他,若是秦人之弟我就不爱他。我是否施予爱取决于我自己的内心之情,是故仁为内在。我尊敬年长的楚人,也尊敬我自己的年长亲人。我是否尊重取决于对方是否年长,是故义为外在。”
“爱吃秦国人的烤肉与爱吃自己的烤肉有什么不同吗?以此推说去,难道说爱吃烤肉的心情全都是外在的吗?”孟夫子又是两句反问。
这两句反问显然是在转移论题了。
见孟夫子这般不顾立论,出口就怼,左右皆驳,多有强词夺理之嫌,告子皱下眉头,看向苏秦,见他仍旧是半眯眼睛,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
告子吧咂几下嘴皮子,苦涩一笑,闭上眼睛,不再置言。
孟夫子也不想再与告子交锋了,目光移向陈相。
陈相正在忖摸两位高手的对话,没有注意到孟夫子的目光。坐在他身边的苏秦用脚尖轻轻顶他一下,见他看过来,朝孟夫子努嘴。
陈相抬头,见孟夫子仍在看他,紧忙拱手:“晚生陈相,素慕夫子大名,听闻夫子至滕,前往拜谒,不想夫子已回邹地。晚生赶至邹城,又闻先生来这稷下了。晚生遂又赶赴稷下,终于得见夫子,幸莫大焉!”
“呵呵呵,”孟夫子笑出几声,回个揖,语气和蔼,“陈子辛苦了!”
趋身,“陈子不远千里追来,可有教轲之处?”
“我……我……岂敢……”陈相一时情急,竟说不出话来。
“呵呵,那就随便聊吧。”孟夫子直起身子,“陈子是怎么晓得我这个老夫子的?”
“先师陈良对夫子甚是敬佩,屡屡提及夫子大名……”
“哦,你是陈良的弟子呀!他可是儒门大家,我与他见过一面,学问、见识在宋国首屈一指,无人可及呀!”孟夫子猛地想到什么,趋身,“方才你说先师,陈良他……”
“先师于五年前过世了。”陈相语气沉痛。
“唉,真是可惜!”孟夫子轻叹一声,看向陈相的褐衣短衫,“哦,对了,你既是陈良的弟子,为什么不着儒服?”
“我……”陈相嗫嚅一句,勾头,“是这样,先师走后,相与弟辛无着落处,听闻滕公为贤君,行圣人之政,遂至滕地,愿为滕民。滕君赐我们田宅,相待甚善,向我二人举荐楚人许行,说是许子由楚地而来,擅长神农之学,善于耒耧耕种。我兄弟拜谒许子,相见甚笃,
就……改拜许子为师,事稼穑耕耘了。”
背叛师门是欺师逾礼,大逆不道,孟夫子火气上来了,但有碍于学宫令及两位客人,不便发作,勉强压住,语气转冷:“你这寻我,没有什么事吧?”
“有有有……”陈相急切拱手,“晚生是为滕君而来。”
“哦?”孟夫子问道,“滕君怎么了?”
“就晚生所察,滕君确为贤君,可惜仍旧未懂贤君治国理民之道。晚生得知夫子与滕君相善,此来是想请求夫子劝劝滕君,让他明白这些道理,与民同乐。”陈相一脸真诚。
“你且说说,滕君何处不贤了?”
“贤君当与民同耕,同食,自食其力。然而,滕公未曾稼穑,却仓满库盈;未曾狩猎,却獾悬鹿陈。这是损民肥己,怎么能称得上是贤君呢?”
陈相千里追来,为的却是这档子事儿,且一脸真诚。莫说是孟夫子,即使苏秦、告子与田文,也是醉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孟夫子,看他如何应对。
孟夫子略一沉思,倾身,盯住陈相:“在你眼里,何人为贤?”
“神农氏。”陈相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