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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注一掷

薛霁一句话也没接着讲,只在车载多媒体上用食指慢慢拨弄着,熟稔地从通篇烂俗标题的文件夹退出,然后点进自己拷贝上来的歌单,单曲循环。

手机又叮咚几声在锁屏界面滚动着同一人发来的简讯,薛霁已经腾不出兴趣去读,但她知道有人会卯着劲偷看。

“他……”云舒果然没有忍住。她一点也不会藏。

“陈。”纠正的声音浅浅的,但如同雷鸣,不啻是雷鸣。

疏远吗?单叫一个字,好像并不疏远。亲密吗?再次提到他,还是这样平静。

她、是、他、的、未、婚、妻。云舒在心里默念这七个字,每扣掉一字,就有种世界末日在倒数的感觉。

他们会结婚,组建一个不再是蜂鸟巢穴的新家,衣架会挂上厚重的大衣,沙发上扔着公文包,床边停泊他的男士拖鞋,马桶圈永远都在被很没体贴劲地抬起,毛巾、马克杯也会变成双人份的,然而已经和自己这个临时住客没有关系。

她是否也会像教自己那样,教他煮饭?

在心里用方言骂了句脏话。

但出口时,云舒的措辞是礼貌的:

“陈。陈先生。来短信了。”

“我知道。”薛霁说,“坐好。”她不再用那样眼神一闪一闪有光彩明灭的样子看着少女,握着方向盘的姿势像是用了一百二十分的精力。后背和座椅轻轻一贴,她们出发。

许是因为自己有个稀巴烂的原生家庭,又也许因为再度转徙,也依然只能寄宿在姨母没有幸福可言的屋檐下,她对男婚女嫁、结为姻亲这桩事有着悲观的态度。

“完全没看出来。”她先是试着用小狗的语气讲,饱含骗意的,宛如艳羡新娘似的,“老师都要有丈夫了。”

“他现在还不是。”车头灯把水泥地照得惨亮惨亮的。

“以后总会是的吧。然后老师就是陈太太……”

“……以后也不一定,小云。”薛霁打断她,歌曲前奏调大了。尽管这是头一次被她叫出小名,那语气是不愉甚而勒令的,薛霁的不耐烦在云舒眼里却好像滋生出枝蔓的葛藤。

再次把面孔沉浸于晦暗中,她享受这一刻病态的狂喜。

~*涙にならない悲しみのある事を知ったのは*

(世间存在着欲哭无泪的悲哀)

~*ついこの顷*

(我现在才明白)

……

“老师不想和他结婚吗?”

“也不是……”薛霁扶着方向盘,她们排在一辆银白色SUV后面等着出门。那大叔从右边插队过来,和薛霁有点交情,两人相互谦让了一番,最后对她说声谢了,左手夹着支香烟,搭在车窗外,轻轻一脚油门踩了上去。

一阵刺鼻的二手烟飘来,云舒皱起眉头,再往左边看时,薛霁还停留在那问题里似的,喉咙动了动。

夜色里SUV的大红色尾灯把她的苦笑照亮。

“其实是老师你不想结婚,对不对?”

正还准备开口,她们驶至小区新加装的门禁。

门卫大叔搬从铺面的麻将馆来一张塑料椅子,坐在门口捧着叁两尺寸的大碗吃晚餐,加辣的牛肉米粉,他拿筷子直把自己送得大汗淋漓。见到车窗放下后那张脸竟然是老薛家的女儿,他旋即捧着碗筷站起,上前同她寒暄——

薛霁从十来岁起就顶招家属院里的男人们喜欢,颇有话题性的。

他们在外热情宣扬自己所居的邻里出了个远近闻名的舞蹈新星,言辞之间满是看着或陪着她长大的与有荣焉。在内,话题性就不免要往下叁路靠。但老吴自认是讲原则的人,他不像那群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似的粗俗宣泄这种喜爱。

再者,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只会和老哥们一起在微信群里慨叹薛家的老姑娘怎么还没有成家。从前心里是真妒忌那不具名的夫婿的,薛霁出事以后,群里惋惜的声音就多一点:感觉不如从前,肯定已经不好嫁人了。说不定这一摔以后生孩子都成问题,顶级货成了赔钱货,造孽。

薛霁全然没机会发现云舒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用很轻松的语气和相熟的门卫打起招呼。

小薛!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吴叔,我回来看看妈,那时候你都没在。

好久没见。你这女子,怎么又变漂亮了好多。

说笑话,真没有,明明是老了。

老爹都还在外面潇洒,怎么你这个当女儿的就说自己老。欸,上次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好事近了?

——噢对了吴叔,待会儿我爸他聚会回来要是喝多了,还得麻烦您送送他上楼。

她的手如一阵轻风从置物格拂过。

侧过身,轻巧拨开纸盖朝老吴散烟的模样既熟既雅,幽兰色的火苗且跳跃且颤抖,点着了。

这一系列动作,远比少女在学校厕所隔间里那套来得行云流水多了。

好,放心,你慢去,慢去。老吴脸上闪着幸福的光泽。

当啷一声,车轮碾过门口的窨井盖。警卫室慢慢在后视镜里消失,薛霁一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打弯时,她挺直腰背,目光向前远眺,好像水手在寻找远航尽头的岛屿。

~*あなたへの想い*

(对你的思慕)

~*どこまで行ったら止まるのかしら*

(要去往何处才能戛然而止)

~*そんな自分をもて余す*

(对于那样的自己我已束手无策)

“小云。别靠着窗户,晚上太冷了。”

“为什么,人人都要觉得结婚是个好东西?”

云舒的额头在玻璃上贴出一圈圆圆的红印。不能问,不该问,不配问,但是想问。

无言再临。

事已至此,云舒觉得她算是把和薛霁的天聊崩了。

但在彻底被捅破的天空的窗户纸上,那个破洞有更新的光亮投射而来,轻柔朦胧。而她已经说得太多,奋勇争先地,在她们两人这怪异的关系中间,成为捅破她没资格捅破的感情观的那个人。

不能再追问下去。

薛霁开得很平稳。

少女开始在心里酝酿些能把话题岔远的开头,譬如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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