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鸟与鱼
……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啊韫馨。”薛先生赶紧搬出救兵来,“我老薛家不是还有小雪的嘛!薛霁,薛霁多争气啊,你这当妈的舒心,舒心。以后有的是福享嘛。”
“那还不是我一个人管的!她要是再敢不听话,我早被你们气跳江了。”
“瞧你把话说得!我的女儿还能有不听话的时候?”
“她那个——”宋太太话到一半,脸色忽然别扭起来,像是意识到什么不曾对丈夫提起过的隐秘。纠结片刻,还是把薛霁燃烧在搪瓷盆里的“不乖”化作口水咽了下去。如此的丑事……不,单是和“肚脐眼下”沾边的事,就怎么好在家里这样提起。
太、太、太伤风败俗了。
“什么这个那个的。”
“我是说——这个。”
宋太太抢过他手里的磁带机,两条细细的手臂往面前一伸,西南女人的皮肤像打了腻子一样,白生生。
“薛威平,帮我把衣袖码上去。我炒菜了。”
就这样一直到散会,被薛霁在博雅楼下穿行的人流中找到时,她远远地很有规矩地站在门口。
云白色的腈纶衬衣,蓝领口。两颗扣准的不露分毫的扣子。左胸的校徽是印上去的,红黄绿相间。红的是花,绿的是叶,黄的是穗。圈圈绕绕,里头有只振翅的白鸽。汉字下写是大写的拼音。蓝的短袖边。蓝的长裤,侧边各是两道白杠。带子系得极工整而漂亮的迪亚多纳运动鞋,鞋头很白净。
她一只手牵着书包肩带,一只手拿着从A4纸上裁剪下来的、很细的一溜成绩条,把“爸爸”叫得像个礼貌用词。而后小跑上来时,那只手像是要向前送的,神情有一点点期许。
然而站了好半天的老薛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见她上来,便劈头盖脸地埋怨了一通她头天晚上把地址交代得不够清。
薛霁埋着头,一路跟着他的责备说“对不起”,在唱和似的,头点得好像小鸡啄米。
她总是这样,父也好母也好,什么斥责都照单全收。
所以薛先生心软下来,准备换下这幅没好气的面孔再对她说:走吧,你妈今晚出差在外地,想吃什么。
薛霁红着眼眶的模样好巧不巧被陶家小姑娘路过撞见,后者像是在旁边静观已久似的,挪上来想替发小开解两句,情态意外地怯怯。然而彼时薛霁却梗着脖子,好像要把一腔委屈宣泄到她身上似的,恨恨地从嘴里刺出一句:
——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刚好路过看见……
——噢,你这是路过去教务处吃处分吗?
于是,换她的所有话卡壳了。薛先生眼见着小姑娘们闹教人摸不着头脑的别扭,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口阻止女儿这样没规矩的言语,那陶家小姑娘的眼泪就先大颗大颗没声息地从眼睛里扑出来,簌簌地直往下滚。蓝的领口,白的纽扣,红的花绿的叶金的穗,一点又一点地打湿了。
泪斑在腈纶上晕开,是她没出口就被堵回去的话的形状。
“薛霁!”薛先生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她拧着身体,被拍得小小地趔趄一下,嘴角向下撇着,再抠不出一句话。
“雯雯,你怎么在这儿?妈妈刚跟老师谈完你就跑了。”
“陶夫人?”
“噢,薛爸爸,你们也在呀!”遇上熟人,陶妈妈刚牵起女儿手后得以放松的神色旋即又尴尬起来,“小雪。”
“肖阿姨好。”薛霁侧过肩膀,挽起父亲的手臂。她才十六岁。个子虽然还差薛先生一大截,却已经比面前的母女两人稍微高些了。眼神从头顶垂落下来,把悦雯砸得缩起下巴,好像有多沉重似的。
“爸,我们走吧。”
“噢,好,那个,陶夫人,我就……?”
“再见,再见,再见。”
此起彼伏的再见。决绝的,迷糊的,尴尬的。
“雯雯。不哭啊。”陶妈妈抽出面巾纸来在她脸上轻轻地点,“老师都跟我讲了,工作不是都做通了吗?你和那个……小宽?都有为彼此的学业好好考虑,都分手了嘛。妈妈真的没有要责怪你,没关系的雯雯。我理解……雯雯!”
她挣开母亲的手,哭着越跑越远。
在薛先生曾百无聊赖吸着烟的布告栏背面,才是原本应该在这个周一公示全年级的那一面展板。
橙黄色背景,加粗的大红色字体,占据好一块排版,很有大操大办的味道。
(喜报)我校校长兼党委书记高□□同志代表市二中全体教师、学生,热烈祝贺我校团委干部、舞蹈社成员薛霁随市歌舞剧团赴俄演出原创剧目《珍珠滩之春》取得中俄双方观众的高度评价及圆满成果。
薛霁同学系我校优秀学生代表,曾荣获二〇〇□、□及□年度市叁好学生、蕲江十大杰出青少年等称号。
二〇〇□年,该生参加由□□文联与□□舞蹈协会联合举办的第十□届“木棉奖”评选并夺得舞剧银奖,受授团体、个人银质木棉花奖章各一枚,我校亦收获剧团方面感谢信一封。这份极具分量的省级荣誉,既是薛霁同学个人实力的证明,更是我校“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高标准人才”这一教育理念的重要实践……
喜报旁边,小小的角落,早晨抹多了胶水到现在还没干的A4纸显得既唐突又难看,好像一块伤疤。
(通报批评)200□年□月□日,经查处,我校高一(7)班学生陶悦雯严重违反校规校纪、结交外校闲散人员周佑宽并发生恋爱关系情况属实。由校方统一研究决定,给予该生通报批评处分。
只是悲也好喜也好,都被不知道什么人转回去“面壁思过”,既没机会让有的人羡慕,也没机会让他们嘲讽。
……
“薛霁。”
咔地一声,薛先生把海淘来的磁带放进机器。
“啊?”她总算打开了卧室的门。衣服穿了个七七八八,手上的动作仍旧不停:“菜都在漉米池里呢,爸。”
业已退役的轮椅堆在客厅角落的海芋盆栽旁边,被格子绒毯盖得严严实实,有股寿终正寝的味道。
“我是问,”薛先生郑重地抬起头,那神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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