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

得处境不妙了。拿什么给人家催产呢?正在无计可施,忽见墙角靠着一辆独轮小车。车轮已卸下,两个轴承的地方,有一堆沾了泥土的黑油角子。他灵机一动。用手指剜下油泥,合了柴灰,团成六粒梧桐子大的黑丸丸,开门喊道:“主人,取仙丹去。”

那主人本来对他半信半疑,一见真把丹炼出来了,立刻就换了笑脸,马上说:“我先去救人,回头给先生备饭。”

宋明通说:“三更半夜,你也不要另备饭了,我炼了这丹,损了不少元气。有剩饼子、冷地瓜你拿点来,我先填补填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主人取走仙丹,送来两个高粱饼子一碟麻花咸菜。他把饼子烤热,就咸菜吃下肚。身外有火,腹中有食,又饱又暖,困劲就来了,不觉歪在火堆旁就睡了过去。正睡得香甜,忽然上房一阵忙乱把他吵醒,只听见喊:“快叫郎中,快叫郎中!别让他走了。”

他听出是出了事,爬起来开开大门拔腿就走。主人闻声就追了出来,边追边喊:“先生,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觉得事不好,索性跑起来,外边雪大,路又不平,没跑多远就跌了个大马趴。主人从后边追上就抓住了他。

主人把他扶起坐好,咕咚一声朝他跪了下去,叫道:

“谢谢先生救命之恩,孩子生下来了,是个胖小子。”

“啊?是了,我知道会生下来的。”

“你跑什么?”

“我这人救人从不受谢礼,怕你谢我!”

“这样大恩我不谢谢还能为人吗?”

原来产妇并非别的原因难产,只是接生婆外行,让她耗尽了体力,过分虚弱了,才产不下。那样的几粒“仙丹”人肚,能不恶心吗?一恶心胃就痉挛,胃一痉挛,腹肌就收缩。腹肌收缩,歪打正着,把个孩子推送下来了。主人只当仙丹灵验,硬是把宋明通接回家中。好吃好喝供养了数日。看看母子平安,天也放晴,这才送他一套紫花布新棉衣,打发郎中上路。尽管祸中得福,他却吓得不敢再出去行医了。

此系传言,并无对证。但由此可见宋明通在众人心中是个比一般农民多几分诡计,而又不离大谱的人。

一九四二年腊月二十八,邓智广进了马蜂坞。

这一天是大集。山东土话叫“花子街”,叫花子来集上募集年货,大小摊贩不得拒绝。这一带在大清朝时属“东临道”,是山东的贫困地区。马蜂坞地处津浦路德州车站东南,距最近的县城和火车站都在五十华里以上。没有河流,不通舟楫。抗战前不仅没见过电灯,连玻璃罩煤油灯也只有大地主大乡绅家才有。这样的地主百里方圆难有一户。惟一的商品交换市场就是集市。农民把家产的粮食、鸡鸭、手工编织的筐筐篓篓送到集上,换回火柴、海盐、德国针、西洋色。聘闺女娶媳妇还要添置化学梳子、苏州镜子、天津“月中桂”的鸭蛋粉、北京哈德门的猪胰子。马蜂坞是南北通衢官道,南下北上的生意人够不上火车,全靠人背马驮,走旱路必经此地。村中南北大街两旁,少不了有几家骡马店、小饭店。有一家药铺取名“大生堂”,门外立匾上写:“自办生熟药材吉林野山人参黄毛鹿茸”。他的药材其实是来往客商卖下的便宜货,并没有人参鹿茸。一家剃头店,张个幌子上写:“朝阳取耳,灯下剃头”。朝阳取耳属实,灯下剃头全虚。太阳落山各户就关了门,从不做灯下生意。

抗战初期,日军只在县城和铁路线,并没深入到四乡。中央军撤到南方去了,马蜂坞一带真正成了“无政府区域”。有三两枝枪、五六个人就可以拉起个队伍,称作“团儿”,头儿姓张叫“张团”,头儿姓李叫“李团”;也有以“团长”的外号取名的。“胖娃娃”、“三江好”都可以成为团名,拉起团就可以找老百姓要给养、筹款、杀人、劫货。日本军还没到,老百姓先就叫自己人洗劫了一遍,集市自然就停下。后来从山西开来八路军,才把这些土团冲散,有的投了日本,有的归降八路,也有的投到南边找中央军去了。八路军便在马蜂坞安了大营,成立了抗日区政府。从此民兵集训、干部学习全到马蜂坞来,这里成了抗日根据地的领导机关所在地,自然也就恢复了集市。四年以前,日军也曾来扫荡过,他们来,八路就撤,他们一走一过,扫荡完仍回县城,八路军反扫荡完了也仍回马蜂坞。集市并没中断过。一九四一年冬天日军又来扫荡,一路走一路抓民夫,到了马蜂坞他们就不走了,用捻探条打着民夫为他们修炮楼夯围墙。日本驻军的头目是个少尉,少年得志,他认为这里是抗日根据地,不使老百姓慑服,不能住安稳,便拿民夫开刀。每天劳动时,他严加监视,只要谁偷工减料,动作懈怠,或在言谈举动中有稍露反抗之意,下工时叫出队来,让他们跪在队前,当场让士兵用战刀来“试胆”,杀死的人他不许埋葬,而让人扛到村头各个路口暴尸示众。这几个炮楼修了三四个月,天天抓来新人,天天杀死几个,以致谁也说不清这三四个月间究竟有多少人被抓、多少人被杀。只知足有半年光景,马蜂坞村头总有乌鸦飞、野狗跑,天黑后没人敢从那些路口走过。后来据点安稳了,日军少尉高升了,来接任的是个准尉。他和那少尉是两个学派,他主张宣威怀柔,同时并进,要装点“王道乐土”的太平景象,重开集市,这才命人把残碎的尸骨就地埋掉。但埋得并不深,一场雨过后,又都暴露出来,赶集的人们要从满地枯骨上走过。所以到这赶集的人,还没进村先就得到一个警号——这是个杀人不偿命的地方。死的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想法活下去,老百姓要过日子,货摊设在敌人刺刀之下,这集也还是要赶的。他们不像红卫兵们想得那么清高,宁可饿死也不到敌人据点去做生意。

这村南北长,东西窄,邓智广从南边来,先进牲口市。一个麦场上,钉了些橛,拉了些绳,拴了些马牛骡驴。有搬着牲口脑袋看牙口的,有拉着牲口缰绳看腿脚的,场边一些经纪人东跑西说,把褡裢搭在胳膊上与人手捏手地讲价钱。过了牲口市是家什市,卖的是镐锄犁耙,竹笤木铁。再往里杂货市,这里就热闹了,卖针的把针当作飞镖,抓住一把扬手投出,颗颗钉在本板上。卖刀的把菜刀当成钢铡,按一捆铁丝在地,刀刀剁得铁丝寸断。卖木梳的偏拿木梳作锯使,用它来锯木棒,锯得木屑四溅。卖瓷盆的爱将瓷盆当铜磐敲,拿它来奏乐,敲得丁当悦耳。这些人在表演的同时还要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 / 共15页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