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
看看自然明白,明白了你也别问我,问我我还不说。”
他又反过来问智广:“你来干什么?”
智广说:“办点事。”
“办啥事?”
“我也不能说。”
“用得着我帮忙吗?”
“用得着。”
“帮啥忙可得说呀。”
“我得进据点里去。”
“长期呆下还是看看就走?”
“看情况再说。”
“这忙我帮不了。”
“你是怕沾麻烦?”
“有这么点,不过我知道谁能帮这个忙。”
“谁?”
“邓区长,你们自己家里人。他有办法。”
这位邓区长,大号明三,是邓智广的族叔。民国十二年山东大旱,他去天津找活儿干,邓智广他爹正在造币厂做工,就把明三保荐进了厂。后来直奉交战,天津大乱,邓明三伙同几个老乡,用锅灰抹了脸,抢了皖系一个师长的公馆。皖系得势后追查这个案子,同案人有落网的,交待出有邓明三。邓明三早已带着钱财跑了,就抓保人。智广爹为他蹲了八个月大牢,花光全部家当才买出条命来。邓明三带着钱财回到山东,做起货栈买卖来,从此成了小财主。智广爹出狱后,邓明三曾派人送来几百大洋,向他致歉。智广爹把钱退了回去,声明不再认这个族弟,从此不与他来往。但邓明三对智广爹始终还是尊敬的。只要在路上碰到,还是笑脸相迎,口称二哥:“你别跟弟兄认仇呀。有难处只管说,你不来叫大侄子来一趟也行。”
乡亲们认为邓明三还够义气,觉得智广爹过分死板。
不知邓明三老了中了什么邪,忽然要过官瘾,花钱运动了汉奸区长当。这一来把他半世好名誉给糟践了。须知我那一方人对当土匪并不太小看,对当汉奸却极为蔑视。人饿急了,拿枪逼有钱人掏出几个分用,这不算丢人。替外国人卖命当狗来欺压中国人,这可是连祖坟都要遭骂的缺德事。
邓明三当了区长才尝到挨人指脊梁骨的滋味,便极力找退路。八月节前他托人给八路军和抗日政府送来几箱药品,四十本学生地图(我们当军用地图使),带来一封信,愿意暗地为抗日军民做点好事,保证不当铁杆汉奸。我们收了他的礼,回答说谁好谁坏,抗日军民有帐,自会区别对待。
刘四爷请智广吃了包子酸辣汤,然后锁上门,卸了招牌,拉上驴,领着邓智广去伪区公所。
两人一驴绕墙根走小巷,来到一个骡马大店门外。门口贴着两张白纸条,一张写着:“第八区区公所”,一张写着“马蜂坞乡乡公所”。乡公所占着前院,院里地上铺了席,席上堆着白菜、猪肉、杀了的鸡、宰了的羊。六七个汉子正在搬搬弄弄,把这些东西分成数份,打捆装车。每个小独轮车上都贴着红纸条:“敬献××部队年礼一车,新春大吉”。
刘四爷把驴交给一个人,说:“拴到槽上去。”便领着智广穿过前院到了后庭。一进天井就见东屋门敞着,里外坐着蹲着一些人,抽烟的、喝茶的、剥花生的、眼睛都瞧着屋内。屋内弦鸣鼓响,有个沙哑嗓子顺着调门唱道:
诸位落座莫要出声,
鼓板一打可开了正封。
上一回唱了半本本半呼延庆,
还剩下本半本半没有交代清。
在哪里丢了到哪里找,
哪里断了哪里接着听。
一见到刘四爷,就有人招呼:“四爷来得巧,刚开书,听听吧!”
刘四爷说:“你们倒会找乐子,区长在这儿吗?”
那人没说话,把嘴便向后边一努,笑了一笑。
刘四爷领智广从后门出了院,往东来到一个跨院门口。两个年轻人正在那为什么事争执,一个人上身穿着件军装,下身穿着条打补丁的套裤。另一个人下身穿着吊裤,上身却披着件大襟棉袄,两人的枪全靠在墙上。
刘四爷说:“有话不在里边讲,在门口闹哄,区长知道不揍你们!”
穿军装上衣的说:“就这一套军装,区长命令谁站岗谁穿。我来接岗,他光给我棉袄不脱裤子,这怨我骂他吗?”
那穿大襟棉袄的说:“不是我不脱,我里边棉袄肥,这军装裤子瘦,不里外全脱就扒不下来。在这儿脱光了腚扒它,我不得冻下四两肉来吗?我进里边扒下再给他送来不行吗?”
穿军装上衣的说:“站岗的不许动地方,你不送来我又不能找你去。碰上区长出来,说我军容不整,不又给我两耳刮子吗?”
刘四爷作保,叫那人扒下裤子一定送来,这才和智广进了跨院。
这院虽小,房子却很整洁,三间东屋门口分别贴着“财政处”、“秘书处”、“政务处”的纸条。三间西屋贴“军事处”、“自卫队”的纸条,正房三间写着“区长办公重地,闲人免进”。
这房一明两暗。明间里当中摆个吃饭用的圆桌,四周沿墙放了几把椅子、几个茶几,用泥坯砌了炉子,炉子口坐着燎壶,一个跟班守着炉子打瞌睡,暗间门上挂了个绣花门帘,绣的是“鸳鸯戏水”。刘四爷示意叫邓智广等一下,他掀帘走了进去。过一会儿门帘又掀开,从里边探出个头来,却是宋明通。宋明通说:“你三叔叫你呢!”
智广进到里间,只见当屋放着个红漆帐桌,抽屉上了铜锁。北墙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宋明通坐着一张,方桌上是茶壶茶碗烟碟洋火,南边窗下一铺小炕。炕头放着炕柜,四扇玻璃门里镶着女明星画片,依次是周曼华、陈云裳、李香兰、白光。另一面墙上一幅日本资生堂化妆品广告画,画的是女歌星渡边佳代。炕中间放着烟盘、铜烟灯、红木烟枪、小茶壶、水果盘。刚在集上见过的三姑娘蹲在地上扶着斗,拨着泡儿,邓明三歪在一边吞云吐雾,吸的声音有板有眼,满屋一股炒糊了芝麻的焦香。刘四爷正坐在烟盘另一侧数钱,捋他收来的大小票子。智广就坐到了宋明通旁边的另一张椅上。
邓明三一口气把泡儿吸尽,赶紧呷了口茶,长长地喷出一口烟来。这才说:“自己爷们,怎么不请还不进来呀?”
智广说:“三叔如今做了官,不比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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