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

每棵枣树上都吊着一两个人。他们被双臂反剪上身前倾,脚尖点地,用绳子吊在树权上。上半身全给剥光了,有几个前胸后背都被打翻了花,横七竖八的伤口上凝着紫呈黑着的血块,猛一看竟和身边的树皮无法分别。有几个锁骨上下被刺刀捅了两窟窿,把铅丝穿过破口挂在锁骨上,下边坠了秤砣、石块等重物,血正顺着铁丝往那重物上流。这些人都在簌簌地发抖,轻轻地**,却无人大喊大叫。智广一下就想起城里死了人放焰火时挂的“十八层地狱图”。就在他这么一走神的工夫,三姑娘已走近这群围成半圈站着的人们了。

智广发现三姑娘已不在身旁,忙站住脚四下睃视。忽然围在桌前的那群人爆发出一阵哄笑,闪开一条道。三姑娘两手捂着脸像逃跑一样疾疾往里院方向走去,人们用笑声和目光直送她走到黑灯影里。在这一瞬间,智广从人们闪开的空隙间看到桌前放着条板凳,板凳上赤裸裸躺着个人,那人的脑袋倒仰在板凳之外,左右急剧地甩动着,有两个壮汉在板凳两侧不知忙些什么。他还想看清楚些,人群却又转过身去合拢起来了。只听坐在桌边一个人笑嘻嘻地说:“老三别捏着半拉装紧的了,你还没见过光腚的男人怎么着!”

人们又一阵哄笑。

这时三姑娘突然两腿一软坐在墙根地下了。智广追过去,蹲到她对面问:“你怎么了?”

三姑娘浑身抖成一团,上下牙咯咯碰得山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智广又问:“你受欺侮了?”

三姑娘抓住智广胳膊,带着哭声说:“娘啊,他们在一刀一刀地宰人哪!”

这时人群里又传出一声哄笑。只听门声一响,麻子班长叼根烟卷探出头来,不耐烦地说:“你们消停点,吵得屋里听不见叫牌声了,办屁大点事也一惊一乍的,没见过宰人哪!”

三姑娘打着冷战说:“你说这些人也是人‎‌​肏‍­的吗!老天爷就不给他们报应吗!”

智广说:“恶有恶报,三姑娘,你挺有良心。身在公门好修行,以后多帮帮好人的忙,也有好报。”

三姑娘说:“小先生,我干这下贱营生,是迫不得已,可我还有良心,也是中国人。早晨区长说的话我听见了。我敬重你。你放心,我决不做伤天害理的事。要有用我的地方尽管说。”

智广说:“多谢你,将来中国老百姓自己当了家,你也就出苦海了。你进去凡事多留心,回头我也许跟你打听点事。”

两人走到角门口,站岗的跟三姑娘调笑了两句,放她进去,拦住了智广说:“队长有话,只请三姑娘一个人,没请的挡驾。”

智广晃晃电筒说:“我把她送到就出来。”

哨兵说:“院里平整,没有亮也崴不了脚。”

三姑娘说:“侄少爷就请回去吧,我眼睛好使,啥都看得清楚。”

三姑娘进去后,智广正想回去,哨兵忽然问道:“你是侄少爷,谁家的侄少爷?”

智广说:“区长是我叔。”

“真的?既这么着,他们在屋里打牌必定有好烟好茶,你给咱弄根烟抽咋样?”

智广兜里还有给片山剩下的烟,就掏出一盒说:“一根烟还值当要吗,拿去!”

站岗的接到烟,眉开眼笑,连忙站了起来说:“谢谢啦,到底是大家公子,出手不凡。不是我没脸没皮,这么冷的天,那边鸡毛子喊叫的,这俩钟头不好熬啊!我有烟,忘带来了,又不能离岗位。”

智广问:“你干这个不少挣钱吧?”

“挣啥钱?混混饭吃,俺这队伍专办案子,不下乡扫荡,没有发洋财的机会。”

“那你图什么要干这个?”

“我在济南给买卖鬼看仓库,拿了他点东西,犯了案子,不干这个别处不敢呆。叫他抓住就没命了。”

“拿了他什么,犯这么大案?”

“不多,十来斤烟土,一箱子洋药。原先想在这混一阵,躲躲灾,弄好了也奔个官当当。”

“也快当官了吧?”

“不行,走错路了。真要当官不能干这个,得干八路去。当了八路再投诚,上来就是个小队长。你看金队长今天请的那个人,金队长说了,只要他投诚,据点里的官随他挑。愿当宪兵工作队长,老金让位!”

“他答应了?”

“谈了多少回,这人没张嘴说过一句话。听说今天是最后一回劝降,再不张口就开他的红差。”

智广沉吟一下,故意问道:“上回你们这儿不是死了一个八路的人吗,还出公殡?”

“就是这个,棺材里就有一条他的腿。腿锯下来了,人还活着哪!”

“为条腿还出殡?”

“那是诳八路的。说他死了,八路就不来救了。让他本人也死了这条心。”

“他不会想法跑了?”

“一条腿往哪儿跑?剩下一条腿还烂了个大窟窿。皇军不许请医生给他治,专派皇军的医生给他治。日本医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看看快收口了,他就不来;估计烂得不行了,他又到了。皇军说,你为抗日已经献出一条腿了,也真对得起旧政府了,这条腿是留下来为新政府干事还是也把它锯了,随你挑。他仍然不说话。他找金队长要了点盐,天天自己用盐洗。金队长背着皇军给了他一大罐盐,说是中国人对中国人要讲人道。其实怕他烂死,自己没了立功升官的机会。皇军许了愿,他要说降了那个人,升他作全县的警备大队长……”

院里有人走过来了。他作个手势,住了嘴。

来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等个儿,披着水獭大衣,里边是春绸皮袍,戴一顶土耳其黑皮帽,问站岗的:“刚才谁在这儿说话?”

站岗的打个立正说:“报告金队长,刚才是‘剿共班’的人跟这小孩说话。”

金队长厌恶地朝动刑的那边看了看,那边人已经散开了,几个兵丁正架着犯人往地牢里送,他又看看智广,问道:“你是哪儿的?在这干什么?”

智广说:“在屋里坐困了,出来透透气,我又没进你的院子,你管得着吗?”

站岗的说:“他是区长的侄少爷。”

金队长哼了一声说:“去把区长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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