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冷云番外
唇齿之间轻盈地一转,都牵动着心潮泛滥成灾的字眼,那值得托付全部的爱与责任来守护的存在,那柔软的、温情的、明亮而饱含希望的新生啊。
他的手一贯很稳,予我太多温暖与甜蜜,却在由我握着软软覆上我小腹的时候,僵硬着细细颤抖,虽然面上没显出失态的惊喜和激动,眼圈却悄悄红了。
我尚有父母亲族,他却失恃失怙,这世间再无血脉相牵。
而现在,他的骨肉熔铸在我的身体里,一道同苍茫人世重建起了最原初的联系与最深沉的眷恋。
他定定看着我,开了开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含羞低头:“总算能坦然去公婆灵位前,奉一炷香…”
后面的话,便全堵在炽热的唇齿里。
他从来温存,强势时候极少,这样几乎不顾一切的攫取,和深入骨髓的褫夺,迫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满盈的幸福和疼惜将一颗心揉碎了化成湾碧水,浸没开整个胸腔。
许久,他略略松开我,柔软地捧着我的脸喘息着呢喃:“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夫妻之间,再言谢未免太生分了。”
许是成了母亲,忽然觉得诗书皆无用,只有作画与刺绣,能将世上一应明秀昳丽,勾拓于婴孩小巧的外裳。攀高折花的事儿算是从此无缘,可但凡夫君在长安,插瓶中便是应时的锦簇繁枝。
小家伙是个心急的,满了四个月不久便迫不及待宣示了自己的存在,掌心隔着腹部传来的轻动,像蝴蝶震动翅膀,稍一走神便错过了去。
他贴着我的身子半跪下去,将耳附在我小腹上,煞有介事般同更小的那个他对话。我们都渐渐更深地感受这所谓“血脉相连”——他不再是憧憬里的一个苍白的爱称,而是承载了无数温柔希冀的鲜活生命。
少年夫妻耳厮鬓摩着,便偶尔惹出些尴尬事。我看着他眸色黑沉甩手逃开的背影,脑中“嗡”的一声,反反复复都是几日前收到的家信,字字都是沉重叮嘱。
是后盾,却也是…负担啊。
父亲的处世哲学,同母亲的闺训教导分歧了这么多年,唯独在子嗣与地位的问题上不谋而合,殊途同归。
长在个高门深宅里,明明一开始就知道吧,会有这么一天。
委屈了谁,都是不能委屈男人的。
夫君很好,可也正是太好,反而注定了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
一时竟羡慕起小门小户的平头百姓,便是受困于生计,也算一人一心白首不离。
胡思乱想的情绪,如同拧错了方向的麻绳,越盘越紧,不忍同不舍来回拉锯,直到这天晨起理妆,镜中容颜静谧,只在颊边绽开几点儿芝麻大小的蝶印,是有孕女子最常见的标记。
然后本来已经渐渐平息下去的害喜汹涌地卷土重来,连清水都咽不下去,呕到最后就是透明的酸液,从舌根漫卷着苦意。
那个决定,最终成了一团无法回首的迷雾,可也隐约明白,哪怕重来多少次,我永远会做同样的安排。
“不是这几天都不吐了么…”夫君回来时满面和煦,“可是身边人伺候得不好?泠儿呢,往日都和黏在你身边儿似的,怎么如今倒见不着人?…说起来,今日正好有弟兄从松江回来,我托着带了些三梭布,很是精软,给你和孩子裁里衣都合适…”
“不急,妾身有事儿同夫君商量。”
我强撑着虚伪的喜意觑他神色,在肚子里不知滚了多少遍的话,说出来总算得体又大方。
“如今妾身身子不方便服侍,论理,是该给夫君安排屋里人。万姑娘是妾身亲自选的,模样好,脾气也好,泠儿同妾身一起长大,本就是作为媵妾随嫁过来……有她们伺候,如此妾身也放心。”
夫君不答,一双眼晦涩幽深地看过来,像是压了团火,直看得我打好腹稿的最后一句话,下意识磕磕绊绊的:“若是夫君不喜欢…便另选了合意的收在府里,妾身也能张罗。”
他皱眉听完:“真心话?”
一语问得我几乎眼角泛红,却只能嘴硬:“怎么不真了?”
“傻。”一声轻叹,“我是不舍得唐突委屈你,更不能伤了你和孩子…”
我别开脸不忍再看他:“难不成委屈你吗?传出去要让人笑你,还是笑我家教呢。何况,何况日后也要有其他人…总要多子多福,才是兴家之兆。”
他将那句“多子多福”噙在口中喃喃又念了几遍,温热的手轻轻转过我的脸,眼底压着的焰光,静静熄灭了。
“悠悠,你是我妻,我的心里,你总是与其他人都不同的。”
这年杜鹃闹得早些,不过四月里,已闻哀啼声声。可春归春去,人往人来,总是无计相留住。
我屋里早早熄了灯,却倚在床头怔怔无法入眠,衾被温软,偎不暖心头一片孤寒。
是我忘了,便是他忙碌得一月之中也不过几日停泊家中,我却还有泠儿作伴。
而今夜,是只剩下我一人了。
我以为我能做得足够淡定大度,我以为我已想得足够理智透彻。可原来横竖都是一刀,没落下来时,再多预先准备,都是渺茫。
寂静里忽响起脚步阵阵,隐约传来婆子低声道喜,又叫送水进去。悄怆幽暗中有泪淌落,怕伤了孩子连忙伸手去抹,泪滴便砸在手心里。
我终于懂得了母亲,懂了她的静,她的执,她的哀戚,却是以这样感同身受的方式,眼睁睁看月色清稀,罗裙层叠委地,皱成一川烟雨。
日色渐明后,泠儿红着脸过来,眉眼间染着春意水色,头上挽了妇人发髻,像是新荷上滚动的露珠,倏然有了女子的娇柔。她俯首递了茶,却抿唇唤“小姐”。
“往后该叫姐姐了,咱俩自小要好,如今真的成了姐妹,得一起好好服侍,为大人开枝散叶。”
我执着她的手看她亦喜亦悲,也知自己满脸憔悴疲惫。
第一次,可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些不得不端的姿态,不得不拿的样子,明日对着万春儿,依旧得做全套。
还不及那一声“小姐”来得真挚。
随着摄政王拓土挞伐,长安仍是旧都,但整个明国的重心渐渐向东南辐射。
我怀着思宁到八个月上,夫君随主上出征,玄甲束襟袍,尘霜染征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4页 / 共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