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眠——赵静柳番外

有丁点儿回还的余地。然而生下丹丹后不久,她便被夫君派来的人,接去了金陵。

丹丹是我给她起的乳名,她甚至没能听到自己的娘亲,叫上这名字几天,便成了别人的女儿,后来的信上说,为免牵连,丹丹被算归了泠姨娘房里,名字则被叫作了思齐。

我的小姑娘,再不是我的丹丹,永远成了千里之外的赵思齐。

那一瞬,我对夫君是有过恨的。

第二年,二殿下的南雍也亡了,这天下四海靖平,八方安定,朗朗乾坤间,终只剩下弘治皇帝一门天子。

而我,彻彻底底破灭了不切实际的希望,钉死了罪名,成为曾犯大不敬罪的前朝余孽。

悲不自胜,可笑至极,消息传来的那一天,我倒难得生出些庆幸,庆幸起丹丹走得这样早,让她自小便做了忠勤伯干干净净的女儿,远离我这个一身污水的生身母亲。

那时我才懂了,父母爱其子,为之计深远,剜肉的短痛替了长长久久的愧疚,这何尝不是夫君待我的恩义,我该理解他的苦心。

而时光荏苒,我在这苦寒之地晃了又晃,转眼辜负了十六载青春。

一十六年,山河仍在,人间早已物是人非。

夫君家的旧宅,在玉门关附近的小镇上,也有八九间房子,一方围院,虽然朴素无华,但这般在当地已算得上富贵。

当年送我来后,护卫没多久便全走了,只留下我和一个五大三粗的嬷嬷相依为命。

她的独子本是夫君的属下,后来不幸战死,夫君怜她老无所依,所以遣了这桩差事令她过活。

她姓章,笑起来满脸皱纹,时至今日,每每说起我的罪过,仍免不了要数落两句:“圣上他老人家,是天上的紫微星转世!娘娘便是陪他下凡的仙女,你对她不敬?当真是造孽……”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了茧子,不得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其实章嬷嬷平时对我也不错,可毕竟再没有服侍的丫头,从住下后,洗衣烧饭,我便不得不学着自己料理。哭过多少次,后悔过多少回,苦涩的时光磨平了我曾经的骄傲,纤纤素手变得粗粝,罗群钗鬟改换了布衣,我才三十二岁,鬓角已早早染上了霜雪的痕迹。

每过十日,我和老章便要到夫君家后山的祖坟祭奠,烧纸上香。

十几座墓碑,整整齐齐矗立在光秃秃的荒山上,再举目远眺,直至天际的尽头皆是沙海戈壁,天然的屏障如同一座无边的牢笼。

故乡温软的丝竹遥如南柯一梦,入耳只剩粗犷的西北汉子,扯着嗓子在长河落日间吼着民谣:“十一腊月寒冷天,羊吃了路边的马莲,若要我俩的婚缘散,冻冰上开一朵雪莲!”

和章嬷嬷一同站在孤山上,时间久了,这花儿我也会哼唱两句。老章便在旁边捡个地方坐下,笑呵呵听我把这豪爽的曲子,唱出了几分缠绵的味道。

但今日不同,从天边跑来两匹快马,看装扮似乎是右卫。我有些愕然,毕竟离上一回有信来,已经过去了多年。

“…清明寒食,当举返本追宗之仪节,思齐年已及笄,理应归返故里,致祭于吾赵氏列祖列宗灵前…”

一份书信未及猝读,潸然而下的滚滚热泪,已经沾满了我的衣襟。

一十五年啊,一十五年!

从柔弱婴孩长成亭亭淑女,无数次在心中描绘过的小姑娘,我的心,我的女儿,我的丹丹,终于要来玉门了…

十六年中,我见过几次自金陵来的家奴仆役,每每这种时候,我总要极尽所能,多问些丹丹的情况,然而他们所透露,不过四小姐秀外慧中便再不肯多说。

但我据这只言片语,却可猜出我的女儿,定是出落得知书达礼,处处都好,一日一日长成了一个侯门闺秀。

可直到头回亲眼见到,我业已­​成​‍人‎‍的女儿,我才发现,她不仅长成了从前爹爹对我的期望,而且她的样貌,原来与我是如此相像。

“丹丹…”见面不过一个名字,我便哭红了双眼,泣不成声。

骨肉不相见,一十五年的离愁别绪,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玉门关,这杯苦酒难饮,在我心间已贮藏了太久太久。

我抱着她痛哭甚至忘了周遭,直到丹丹哽咽着说了声:“娘,爹爹也来了…”

我这才发现后面的车队里,远远站着夫君。

年过不惑依旧气宇轩昂,一双眼经过岁月洗练更显沉邃,夫君一言不发立在那儿,腰背挺直,身后站着一个十二三的半大少年。

“娘,那是嫡母的儿子,我的幼弟……”丹丹温声对我说,我却依旧凝望着那个,藏在心中十多年未曾黯然的身影。

一步一绊走过去,拜倒在夫君跟前,极力镇定的哑音却免不了颤抖:“罪妾…柳柳…拜见夫君。”

“思齐既然来了,多陪你生母说说话吧。”他垂着目说出这句话,波澜不惊,全然不似我的悲切惆怅。

这一瞬间,我才忽然慌张地意识到,时过境迁,如今的我,再没有从前的美貌和娇艳,去使得眼前的男人为之动容了……

但他还是那个世间最好的男子,晚间夫君恩典,主动开了口,容丹丹与我同睡。

我们娘儿俩头回钻在一个被窝里,初时她还有些不惯“丹丹”这个名字,但很快,奇妙的血缘不多时便令我俩亲近起来,我靠在她身旁,听她说这许多年间,金陵的世事漫漫。

原来这些年,府上荣光无限,夫君圣眷不衰,早在弘治六年便进了都指挥同知掌锦衣卫事,从二品,十一年又升任都督佥事掌锦衣卫事,正二品。

原来我心爱的小女儿,及笄之后便被夫君做主,许给了国子监祭酒的嫡次子,做正室妻子。

“我的丹丹要做夫人了,为娘可真高兴!”我忍不住满心欢喜,尽情享受身为母亲的骄傲,当年娘亲对我的期许,到了女儿这辈,终于如愿以偿,“娘亲这儿还有当年外祖母给我的首饰,再困窘的时候,我也未舍得当掉,你走的时候一定得都带上。”

“娘,你太苦了…”她说着这话又红了眼,“我带一件便好,您别担心我,嫡母给我备的嫁妆丰厚,比她亲生的思佑姐姐,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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