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7)
着身边。恕我驽钝,师兄,你在娘娘身边时间最久,依你之见,娘娘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碧霞神色间明显地一怔。
妲己又道:倘若娲皇宫里缺些掌灯研墨的人手,娘娘何等身份,只要说一声,天下妖族,没有不愿意来的,为何一定要找我?声音却越说越弱。
她问得委婉,碧霞犹豫了一下,语气间也是十分的不确定,只道:我猜,娘娘就是想让你知道,她每日里,都在做些什么事吧。
妲己:喔。
她还是看不透娘娘。
而最初的那份欣喜与雀跃,也随着她与女娲相处日久,慢慢地淡了。
住在娲皇宫里,日夜与娘娘相伴,连心里最隐秘而炽烈的爱慕都与娘娘说了个分明,甚至还得到了,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娘娘的回应。
看起来再好不过。
可是哪怕妲己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是自己骗不了自己。
这不是她想要的。
不再被爱而不得的相思日夜困扰,妲己终于能够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番。
想她和娘娘,到底是如何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当时风雪悬崖边,听到那句话时,当然是狂喜;可是一日又一日,一日又一日,娘娘依然是那么的高不可攀、遥不可及,让妲己每每想起她和娘娘现在的关系时,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其实归根结底,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不可能改变。
娘娘是真正的圣人,心里装着天下万物,黎民苍生。
多一个她,少一个她,也没有什么分别。
想通了这一点,妲己只觉得自己心里曾经决绝炽烈的爱慕,忽然之间,就淡了下来。
像是一片湖泊,无论暖阳天里何等景致风光,入了冬,都是被冰封得一干二净。那些倾慕与爱恋,虽未曾散去,却早已封藏冷淡。
一天夜里,难得女娲无事相召,妲己空闲下来,就和彩云一起坐在宫殿顶上,望着远处飞檐层叠的着夜景,随口闲谈。
妲己看着晴朗的星空,忽然想起一事,便道:彩云师姐。
彩云偏过头,嗯?
妲己道:有一件事,我困惑许久了。说出来不怕师姐笑话,我们这娲皇宫中,四季时节,还有晴雨天气,到底是什么道理?我本以为应当是与凡间一样的,但是
彩云听完,掩唇一笑,说:不是的啦。
妲己:那是?
彩云道:娲皇宫是圣人道场,虽然在天道之下,却也不能算是凡间。这里的时节气候,都是依据娘娘的心情。只不过娘娘一向道心宁定,圣人心如明镜,不喜不悲,却能映照天地万物,所以娲皇宫的天气,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就是和凡间一样。
圣人心如明镜,这是妲己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一个多月之前,碧游大殿上,她向太乙真人问起道门的婚嫁之事,太乙也是这么回答她的。
那时太乙说,男欢女爱,人之大欲,只不过圣人合天道,却不能动私情。
那么女娲娘娘
妲己又想起了,也是他们上碧游宫的那一天,回来之后,娘娘在后崖召见了她。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娘娘亲口应许她的求爱之时,漫天风雪飘摇。
大雪纷飞,当是心情很差罢。
妲己在心里为自己叹了口气。
第二日,她主动向女娲提起,要回到纣王身边。
听闻她要请辞,女娲也并未阻拦,依然是坐在那张沉香法座里,五色衣裙迤逦,一手支着额角,神色倦怠,眉眼皆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只是道:如此甚好,你万事小心。
妲己于是就这么出了娲皇宫。
她一步一步,走下娲皇宫正殿的台阶,忽然就升起了强烈的不甘心,又回过头去看。
大殿青瓦鎏金,朱漆立柱,殿中深旷寒凉,裹着银箔的蜡烛长明不灭,照彻白玉阶,帐幔自雕梁间垂下,轻轻飘拂着,缭绕起清淡的烟气。透过轻烟尽头,招妖幡巍峨而立。
端庄肃穆,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妲己这段日子,一直是待在娲皇宫中,商朝那边,寿仙宫苏美人只好称病不出,用幻术和傀儡符将就应付着。妲己甚至想过,若是她和娘娘相处和睦,苏美人这个身份,干脆就一病不起,红颜薄命,呜呼哀哉,好让她彻底回到女娲娘娘身边去。
可惜这个计划,终究是用不上了。
回到王宫,宫殿里的摆设,还是旧日模样,分毫未曾变过。
妲己唤来侍女,从病榻上勉强坐起,半倚着靠枕,拥着被褥,只穿了一身素白里衣,发髻也未曾绾起,长长的黑发从脸侧垂落,显得十分单薄。
她看着冲进来的宫女,轻柔乏力地说:本宫近日里,终于觉得好些了。
宫女们见妲己终于能够起身,几乎是喜形于色,都围在她床前,一身迭一声地请安问好,娘娘长娘娘短的,在宫殿里响成一片。
妲己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娘娘这个词。
她靠在榻上,十分倦怠地挥了挥手,把宫女们都赶出去,只叫她们请纣王来。
纣王果然也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裹着一身的香风酒气,看样子,不知是又正在和哪位妃子寻欢作乐,听到妲己的消息,却急急地赶来了,连衣冠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
他坐到妲己床边,执起她的手。
这一刻里,妲己看到了纣王的眼神。
眼前这位,是九州帝王,天下共主,是荒唐乖戾、不仁不义的暴君,可他看着妲己的眼神,却是干净的,像个少年人,明净黑沉的眼瞳里满是担忧,流淌着最真切热忱的爱意。
哪怕妲己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妲己忽而就想发笑。
她想,每回女娲娘娘看她时,与她看着现在的纣王时,大约是一样的心情罢。
爱就是这么好骗的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