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妥当

手轻脚去推窗。

远远却传来一排洞箫的声音,音色宏亮圆润,吹的是一套桓伊的《梅花三弄》,原来是二弄中的迎春曲,“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

那箫声极其含蓄,引得少雨倚窗而听,也不顾寒症才退,体弱身虚。

箫声是从半山坡上香远亭那边传来的,她从窗外望去,却被一垣朱漆的宫墙挡住,几只寒鸦栖在墙头上量着翅膀,可恨看不真切。

东西六宫有那么多的嫔妃,也不知是何人会在日暮之前吹箫。

此箫声虽极妙,却独独少了许文静柔和。少雨细细一分辨,那吹箫的人,使的应是玉屏箫中的――龙箫,只因是少了凤箫合奏,难免阴阳失和。

少雨虽不擅吹箫,却因云阳极爱吹笛,但凡管簧之的乐器的多有考究,一听便听出门到了,心想,若是以后有缘遇着这个吹箫的人,她倒是能够滥竽充数。

“哎呀,我怎么就睡了过去。”

听得小容在身后一阵低叹,少雨这才转过身,但见药吊子里浅浅只余些许药渣沾在上头,一海碗汤药给煎糊了,怪不得小容一脸自责。

少雨摆了摆:“不妨的。”

小容上前一步见少雨紧贴,伸手一触,汗涔涔的黏在身上,连忙开了填漆衣柜,取出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替少雨更衣,这才笑道:“怪道小姐如此一说,竟是大好了。”

少雨却摇了摇头:“我的意思却是不吃这药能拖得久些。”

“可这一个月里,您连着两回受风寒,不吃药能行吗?”她不是不知自家小姐的心思,从那天早上小姐命她备凉水时就懂得了。

“怎么不行?”少雨抿嘴一笑,风寒过后,开了胃口,只觉腹中饥渴,刚要命小容却拿些吃食,却见邪一脸正色,似有话要回,因道:“怎么了?”

“适才乾元宫的大力太监来传君上口谕。”

少雨闻言,只觉她算得一丝也不差,那晚往凉水桶里一跳真真是值了,因而放心道:“你必是回了我高烧不退甚至起不来身,故无法到御前伴驾。”

小容点了点头,小姐几次三番交待过她,她当然不敢出任何一点差错。

少雨方放了心,才闲闲道:“君上都说什么了?”

小容便将大力太监的原话一一回了少雨:“因香远亭的绿萼开得极好,君上便顺道叫上西六宫几位住的近的嫔妃。”

少雨“哦”了一声,才刚要说君上圣德怜下,隔着落地槛窗传来郭华的声音:“才人娘娘,昭仪娘娘来看您呢!”

主仆两个自是交递的望了一眼,小容便应了声,连忙扶少雨躺下,又俨俨的替少雨捂了被子,这才满面愁容去开门。

果然冯昭仪扶着烟翠的手,领着好几个宫人不曾见过的宫人正花团紧簇的朝少雨的寝殿走过来。

冯昭仪是头一回来武陵宫,见整座宫殿不大,却大大小小种满杜若蘅芜,眼下这个季节虽是极其荒败,想必开了春,必是花木扶疏,倒也是个香气袭人的幽僻处。

出了正殿,穿过与其相连的四注连廊,绕过一垣粉白的罩壁墙,便是宋才人起居的寝殿。

那寝殿有别于宫中各处饰以丹青的画楼,白墙青瓦,素色槛窗,夕阳西下,无数倦鸟归巢栖在青灰的房顶上,清秀得犹如江南水乡的烟雨小楼,也算是宜了宋才人的脾性。

“躺着罢!”冯昭仪入内殿后,便挨一张搭有白狐狸皮的圈椅上坐了,那圈椅坐着舒服又软和想是宋才人素日坐起常用的。

少雨一脸苍白,挣扎着就要起来,冯昭仪连忙摁住了她,可惜道:“偏你这弱不禁风的,三天两头又病倒了。”

少雨自是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呢,风一吹就头疼脑热的。”

又见外头虽是晴好,可冯昭仪踏雪而来,圆圆一张满月脸仍冻得通红,怀里虽抱着手炉,还是有些畏寒之态,连忙打发小容:“茶水热了么?要沏得滚滚的,记得搁今年的春茶。”

冯昭仪莞尔一笑,扭头就像烟翠说道:“瞧见了没,我只跟你说了一回,宋才人便记住了,偏你们这些做奴婢的还不如主子娘娘们上心。”

“奴婢,”烟翠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交握着双手:“容奴婢去外殿帮小容妹妹烧茶罢!”

望着烟翠讪讪而去的身影,冯昭仪见眼前只有她与少雨两个,其余宫人皆在殿外,逮准了这说体己话的机会,打趣道:“今儿个旁的人没瞧出来,我可是瞧出来了。”

少雨一怔:“昭仪姐姐都瞧出什么了!”

难不成冯昭仪看出她使计称病?不应该呀,她受了风寒可是真真的。再者说,她沐浴更衣这等体己之事,除了小容,从不假他人之手。

便是武陵宫的宫人也不能擅入浴房一步,不可能被外人瞧了去。

“瞧把你给唬的,君上可是为了你才取道香远亭的。”

冯昭仪一想起宣帝若无其事的样子便忍不住掩口而笑,跟了他这么些年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宣帝越是不说这心里就越是着急。

少雨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道:“恐怕不至于罢。”

心中却想她虽算好了宣帝一准来找她,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料到他会如此劳师动众。

冯昭仪不由的一笑,一双杏核眼亮晶晶的,眼角眉梢俱沾着艳羡之色:“偏你病着没能瞧见,君上见只有我一人前往,嘴上不说,满眼却失望得很呢。”

少雨又听冯昭仪如此一说只觉她言辞质朴多有钦羡,又不像是拿她来说笑的,可国君想要召见一个后宫嫔妃不是理所当然么?

宣帝这又是何必?

“若果真如此,便是我没福了,”

她或许有令宣帝动容之处,但也仅仅只是限于打动,故宣帝大费周折在少雨看来显然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人家冯昭仪都将说得如此明白了,她若再装糊涂下去便显得轻浮了。

“哪里就没福了。”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