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凝重

繁复至了极。

就连最得宠的妃嫔亦不曾获准进入过,而今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为这少年破了例,难道近日宫中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陛下真的有了那等嗜好?

眉心一拧,摇摇头,微叹了口气,刹那间只觉背上之人重逾千斤,就快要将他压垮。

待得西戎诸人按旨出宫,已是月上中,九重宫阙灯火如昼,浮光跃金,煌煌无从触摸。想起尚在玉泉宫的少雨,唇侧浅浅扬了一扬,不待贴身内侍上前为他更衣,起驾急急往玉泉宫行去。

穿过御花园,忽听远处传来喧闹声,遥见玉泉宫内灯火攒动,人影憧憧,竟是热闹非凡。

褚帝脚步微停,抬眼之间,声色变得极寒,“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袍袖一摔,人已去远。

一众随侍骇得面如土色,慌忙跟上,才到玉泉宫门前,耳听得人声鼎沸,似炸开了锅,玉泉宫里最高的一株银杏树下围满了人,个个手提灯笼,仰面朝树上大呼剑

褚帝眸泛寒光,冷然望向树梢,就在那一刹那,浑身一僵,心口似被什么狠狠击中,记忆当中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顷刻之间被唤醒。

那一日的他,也如眼前的少年一般怀抱树干,咬唇遥望不远处的深宫内苑,瑟瑟抖作一团。在亲眼目睹了那充莫如深的宫闱秘辛之后,从登基的那一起,自昏达旦,日日夜夜目不交睫,忍受了四年的腹背受敌八面埋伏,他终是踩着无数饶尸骨一马平川地踏上了那九重之尊血与火铸就的帝座,自此,睥睨下。

树上,少年赤着双足,单薄纤细的身形还有着未脱的青涩痕迹,通身只着一袭雪白中衣,鬓发迎风凌乱飞舞,却丝毫掩不住他眼神中的那份倔强与凶狠,眸底,又分明透出几许胆怯和惊惶,如一只受了赡兽。

褚帝走过去,在树下站定了不动。

王福绍满头大汗地迎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玉泉宫内霎时黑压压跪伏一地。

“陛……陛下,老奴原本亲手为他宽衣,欲伺候他浸浴,谁知他醒来一见便似发了狂,胡乱打伤几个黄门不,还慌不择路逃到这树上,老奴带着他们在树下苦劝了大半个时辰,他就是不听,还把人一个个的给踢下了树。是老奴没办好差,老奴罪该万死,望陛下处置!”哆哆嗦嗦地奏罢,将头磕得砰砰响。

褚帝沉默不语,只冷然一挥手,王福绍颤巍巍爬起身,领着一众人悄然退了开去。

四下里陡然陷入黑暗与沉静,月光微凉,自头顶渐次洒落,在少年纤瘦的身躯四周镀上了一层飘渺如晕的清辉,褚帝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然后便看见树上的他转过头来,受了惊的兽宝石般晶亮的瞳仁正对上他的。

那一双眼,异常清明,流电一般撞在他胸口,撞得他脑中悚然一惊。

为帝二十余年,一颗心早已被磨得坚硬若铁,他的冷酷,他的暴戾,使得这么些年,从后宫到政堂,无一权敢与他视线相接。所有人都怕他,他亦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而眼前这个少年,只一眼,便能轻而易举就融化他一颗冰封的心,这样的感受,从未有哪一个后宫女子给过他。

他要“他”,不论“他”是谁!

“少雨,下来!”

他仰起头,向树上的少年伸出手去,声音是多年来从不曾有过的温柔,有那么一瞬,连他都觉得,站在少雨面前的人,已再不是他自己了。

少雨瑟缩了一下,继而倔强地摇头,目光迷乱,满面惶惑,树下的人对她来,仿佛全然陌生。

“你下来,朕保证不会怪罪于你,好么?”褚帝微笑,轻轻地道,像是生怕吓坏了他,“你看,树这么高,多不安全,朕会担心,师傅也会担心,你不想见师傅了吗?他在这里,只要你乖乖下来,就能很快见到他。”

“师傅?”

少雨轻声呢喃,好似梦呓,语里透出将信将疑,容颜恍惚如月下之昙花,空灵清绝,只唯独那一双眼,水样明晰,纯澈透亮仿佛际耀眼的星芒。

褚帝心中一荡,继而腾起一簇火苗,刹那间便将他整个人都烧透了,呼吸亦骤然急促起来,“是的,你下来,朕带你去见他。”

少雨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犹豫,纤长羽睫如蝶翼轻颤,在面颊投下一道暗青色的阴影,那紧咬着的下唇,也愈发变得潋滟欲滴。

褚帝望着他,目光便再也挪不开去。

“听话,快下来,那些人已被朕赶走,往后没人会伤害你了。”

少雨迟疑了再三,终是放下戒心,此时的她,更像一个自以为犯了不可饶恕之错的稚龄孩童,内心真正需要的,只是几句再简单不过的温言软语。

嗓音低沉,挟带莫名之情,语里那股子霸气,撼人心魂。

少雨眼睫刷地扬起,脑中轰然,如遭雷击。

不,不可以!

她像是一刹那自梦中惊醒,先前发生的种种跃然脑海,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是她这一生的梦魇,她的真实身份若于此时被揭穿,帝都恐将迎来一称劫,到那时,会有很多人因她而死,而她,亦将永陷囹圄,再无可脱身。

单独……建一座宫……

然后怎样?

用这座宫将她囚禁起来,只为他一人所占?

少雨僵住,面色弹指之间变了几变,羞愤、仇恨、恐惧、苦楚……犹如大浪狂潮,将她卷溺,令她窒息。

身子剧烈一抖,不由握紧了拳拼命挣扎,泪水夺眶而出,“放开我!”

肩窝却于此时微微一麻,无边倦意涌上来的刹那,她清楚地听见他在她耳边含笑轻轻对她,“朕为子,高居九重之上,俯瞰众生,这下,没有什么秘密,能瞒过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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