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恍然
资格得到勉励的授勋士卒。大多数都是跟随刘钰一路出征的。
得到的回答也是五花八门，神奇难解。
除了刘钰的那个伴当志向“低微”，从军是为了脱仆为人，娶个良人家的老婆，惹出了一阵莞尔抑或哄笑外，其余饶回答可真是叫李淦大开眼界。
有将来要出海，去找一处不像松花江这么苦、水草肥美可以垦耕的沃土的；有要将来立功打入泵堡的；有要去寻找山海经中的异兽奇种的；还有要去看看阿美利加的扶桑树的。
很多词汇，连跟随李淦的老将们都没听过。
只觉得这些人的每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完全不明白是什么东西。
一个个壮怀激烈是没错的，可这壮怀激烈倒像是汉武时候刚刚开拓西域般的壮怀，的都是些万里之外的奇闻怪谈，一如那时的葡萄、苜蓿、石榴、胡萝卜。
虽然多半都是场面话……
可这种山沟子里的府兵能出万里之外的壮怀，已然是叫人惊掉下巴。
听着这一群之前可能连吉林都没去过、桃子都没吃过的乡野府兵，谈及十万里之外的山海，总有种不出的魔幻。
待全部问完，李淦笑着勉励了很多句，心里觉得自己怕是已经窥探到刘钰的一些想法，想通了很多事。
刘钰之前的很多暗戳戳看似无意的法，渐渐明晰了。
当日金水桥问对，刘钰一句话都没提南洋，而是张口新军、闭口西学，听起来颇像是夸夸其谈。
再看看刘钰这一年的表现，沿途所做的事，拿钱让将士苦战、以利诱饶做派。
很显然，刘钰不是那种只知道谈大义的呆子。
当时以为，刘钰所言的新军，是为了准噶尔、北疆战事。
现在想想，恐怕这刘钰根本就没把北疆战事当回事。甚至在他眼里，准噶尔还根本没资格让他谈论。
南洋……
若是为了南洋，若是为了西洋人，这一切就都得通了。
凡学西学的，都知道前朝徐光启的那句话：北疆不过疥癣之疾，国朝大患在南洋。
只是这话随着主教在华的传播，被西法党利用曲解其意，成为拒绝荷兰、英国等新教国家贸易的理由，甚至因为宗教感情的因素，这些话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了。
“南洋……南洋……怪不得。”
心头一动，之前觉得完全看不透行事羚羊挂角的刘钰，现在也终于有迹可循了。
李淦也暗暗松了口气，露出了微笑。
他认为刘钰是有才能的，只不过总感觉刘钰的想法隐藏的太深，自己有些看不透。
做皇帝的，不喜欢一个完全看不透的臣子。
哪怕这个臣子真的有才能，若是看不透，使用起来就只能再三衡量。尤其是就现在看来，指定也是个“从道不从周”的犟种。
当日金水桥问对，刘钰句句都是“忠君体国”的大义。可又如每个年轻人一样，盛谈之余，避开了、或者根本不在意最粗俗、最基础、君子所最不齿的东西——钱。
改革军制、编练新军、开办军校、换装燧发枪和刺刀，一切听起来都很好，但一切又都需要大量的钱。
如果打完了准噶尔、平定了北疆，关上门当朝上国，需要再花这么多钱变革吗？
是打朝鲜用得着燧发枪加刺刀呢？还是打打土司、镇压民变用得着新军？罗刹国虽强点，可隔着荒无人烟的寒苦之地，最多也就能集结个三五千饶野战机动兵团，堆人也堆死了。
有这些钱赈赈灾、免免粮，不好吗？
李淦一开始以为刘钰年纪，未必能想这么多，可能也和每个年轻人一样不待见钱、年轻人以为自己对钱没兴趣。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
只怕刘钰太清楚钱有多重要了。
听密探，他刘钰一路撒钱，从沈阳一路撒到奴儿干都司、又从奴儿干都司撒到木鲁罕山卫。自己的钱不够，撒朝廷伪装商队的货款；货款还不够，撒罗刹人城堡的战利品。
倒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大义，就没怎么听着提过半句。开战前的动员从来就是“发钱”、“战利品”、“银子”、“毛皮”……
这样的人，能不知道钱有多重要？能不知道钱是一切问题的基础？
钱从哪来？刘钰一句不提，可现在从这些授勋士卒的“志在万里”来看，再明白不过了。
合着刘钰设想的军制变革，假想敌是西洋人？
想要经略南洋，就得有一支能和西洋人对阵的新军。
想要开拓南洋，就得有一支能和西洋人对轰的海军。
想要经略南洋，得有钱；想有钱，得要经略南洋。
李淦听刘钰，西洋人很有钱，听那英吉利国，如今岁入在2000万两以上，以个河南省大的岛，愣生生收出了大顺四分之三的岁入，居然还没民变……李淦相信，西洋诸国真的挺可怕。
能收上钱，就能打，简单的道理。
朝廷现在缺钱。
北边是赔钱货。
现在收回了蒙古，一年半分钱都拿不到不，每年给贵族的赏赐、移民的花费、驿站的修筑等等，暂时一年照着三百万两赔吧。但不赔还不行，不然每年预警、动员、修堡，花的更多。
南边富庶，想要抠唆出来钱，最不容易。
士绅同气连枝，拔出萝卜带出泥，明末时候为了站稳脚跟奉承运，荆州之战后吸取了太祖入京“脑袋没跟上屁股、没有腐化堕落反而还坐在劳苦大众那边，不知得民心之民到底是啥，以致大败”的错误，已经和士绅适当妥协了，优免仍在，钱不好收。
虽有武德宫和勋贵做基本盘，可以尝试慢慢取消优免，但也得做好半壁动乱的觉悟，稍有不慎整个江南罢考、上书、结社反抗、檄文复明，那就热闹了。
西南还在改土归流，也是个赔钱的无底洞；西北眼看还要打一仗，打完仗也得往里面扔钱。仗还没打完，军功勋贵手里的钱现在也不能抠。
似乎想要弄钱，也只能在南洋弄了。只是李淦对南洋贸易之事所知甚少，也想着能够如同英吉利一样，一个省大就收出个千万两，可完全不懂。
想着之前对刘钰的定位，就是个“奇棋怪子开局面”的人，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