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上之物

“答:我们的故乡没有月亮,我们的故乡从遥远的那一头一直走到大陵山脉的尽处,所能见到的都是一个圆满无缺的太阳。”

镜筒人明显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问:太阳是什么?”

少年人低过头来,平视镜筒人,尽可能地以解答城的复杂的形容词语言来形容:

“答:太阳是最亮的、且无限的发光体。当它照耀万物的时候,天、地、湖、山还有城市,这全部的一切都像一个小屋子里摆设的模型,一同被最亮的灯泡的白光照亮了。所有的砂砾都会发光,所有的树木都会留下一片光照后的阴影。我们认为它是无穷的,它是不会变动的,既不会变暗,也不会变亮的东西,是光的凝聚化,与实体化。”

镜筒人脑袋里的透镜放出的光错位了。

一种可怕的困惑犹如雷电般从头顶贯穿了他的全身。

它呢喃的话语,顾川听不见。

但它并不怀疑顾川所说的真假。

它深刻地知道正是因为是它们从未想象过的东西才会是可能的。

镜筒人抱着镜子,抬起头来,再度看向齿轮人模拟的上弦月。上弦月从它的出生开始,到他的“父母”带着他前往高坡,再到现在始终照耀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从连齿轮人都没诞生的时候开始,恐怕还要延续到齿轮人的灭亡之后去。

而月光消失时,星影的亮起,则是近代的齿轮人才发现的新的秘密。它说:

“问:你们是否见过星影?如果见过,那么你们认为星影什么?”

“我需要反问。”顾川说,“问:你们是否认为星影的消失是因为月光的遮蔽?”

“答:强光会遮盖物质的形体。我们认为上空的月光会遮盖黄道星影的成形。因此,应是月光遮蔽了星光。”

星影的图案迄今无人破解其真相,尽管其存在可能比地上一切的生物都要悠久。

顾川可以回答了。他说:

“答:在太阳的光辉下,星影并不存在。我们能见到是一片清澈的蓝色的天空,还有漂浮在天空上的洁白的云。”

“问:除却太阳以外,你们的天空还存在哪些天体?”

所谓的天体,顾名思义,即是天上存在的物体。

“答:妖星,又称彗星。”

齿轮人造出的星光足以乱真,顾川感觉自己好像正坐在无边的大荒之上,一个椅子,和一个身边的人。

他坐稳了,继续说:

“是会在天空偶尔出现的连太阳也无法遮蔽的发光体,它们有循环周期,最短者,按照我们故乡的历法,会在一年(一个建城节周期)内完成一次回归。最长者则会在二百一十二个建城节的周期完成回归。妖星在天气晴朗的情况下可以进行观察。妖星的数量,我们并不清楚。”

镜筒人听完后,踉踉跄跄几步,只感到脑袋内是无数的天旋地转。

原本它所做的所有的涵盖天体诞生与运行的模型已经彻底毁灭。而它原先准备的许许多多的无数的、只是为了验证模型而生的问题,在迎来太阳与妖星的存在之后,全部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否定。而现在,他竟然不知道他该问什么……去反复追问或者去否定两个同样一无所知的异乡人吗?

它不知道,也做不到。

第十问题在他的手中,似乎又要重新来过了。

一种无以言喻的颓丧降落到他内心的深处,他原本以为他可以在他的时代,完成对天体问题的破译,如今看来,那也不过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那么……它也需要像它的先代一样做拆解自我的准备了——

因为它的寿命也快到了。

它即将抵达构成它的金属的记忆极限。

“你还有其他的问吗?”顾川继续对他说,少年人看到这镜筒人的眼睛黯然了些,“在我们的故乡,只存在太阳和妖星两种已知的天体,前者不会变动,而后者则会进行周期性的运动。”

谁知,镜筒人只说:

“我已经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所有的透镜都不再发光,它逆向推动齿轮,于是月亮与黄道悉数消失,穹顶再度陷入黑暗。

正廿对天体问题并不关心。这只大猫率先打开了门。

外面的微光照入室内,给室内所存在着的万物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齿轮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顾川是在秭圆之后离开的。他回头看到镜筒人的背影格外阑珊,好像所有的心灵都已消逝。

秭圆和初云在门外。初云发现顾川犹豫了会儿,是在看镜筒人,就探过头来,同样看了镜筒人一眼,随后说:

“它变老了。”

“是的。”

然后,少年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最后,这用来展示某种天体运行之规律的屋子里,只剩下了镜筒人一个齿轮人。

它踉踉跄跄、晃晃悠悠地开始从另一侧门的出去。

它不知道它现在要去哪里,是继续观察风室,还是先暂作休息,是先把结论汇报给博物导师,还是先派遣齿轮人进行下一轮的工作。

它缺乏一个安慰,因此心冷得像是一块冰。

纵然眼睛还在看,它却已经不再能看见它以为的它即将完成的解答的王国。

它的方向已经结束了。这个王国对它来说变成了一片黑暗。

它失神落魄以为自己回到了自己暂歇的场所。

结果抬头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齿轮作成的门。

“拆解室……我原来走到了这里。”

肉体会有衰败与腐烂的尽头,机械也会有失效失修的一天。

齿轮人自然也有寿命。

这种寿命体现在记忆金属的固化。按照解欲导师的说法,等到了记忆金属的形变彻底固定的时刻,齿轮人将失去解答问题的能力。它所做出的一切解答,无非是记忆金属上已经记录下的事情。

这种反复的、已经有过的东西,是不具备价值的。

不能劳动者,就只剩下了记忆的价值。

在齿轮人的社会中,这些不能劳动者理应洗清记忆金属重新来过。这就是制造后代的过程。

镜筒人打开了拆解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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