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能像他爷爷一样,二十岁就带蓝顶子,二十四岁就带红顶子,也还得二十年啦,我老头是望不到的了……”老头一边说一边摇头,又感慨的、像什么也无望的那末把旱烟管伸到灶孔里去找火。
灶上的那盏菜油灯,灯心已经短下去了,薄薄一层光,幽暗的照在这几个人脸上。几个老年的,做了一辈子奴隶,然而却是忠心的,他们的脸上都刻着很深的纹络,写明了他们几十年的生活的辛苦和心地的厚朴,而且还预示了死亡就在眼前,一切无希望。
几个坐得远一点的轿夫,把这家里的一些不幸的运气,听得有点倦了的时候,便又讲到一些流浪生活的事上去了。
“好久没有上津市去了……”
“哈,挂牵那个叫做玉兰的么?那个丫头不好看……”
“喂,长岭岗的栏杆,你买了么?”
“买了,买了……”
“好处呢?”
“哼,不要讲了。什么鬼栏杆,我又不懂得,同卖杂货的李三儿逗了半天,才得那一卷,我从褡裢里像宝贝一样拿出来给她,妈那格×,还嫌不好,又是什么颜色不对,花样不对。真的,×他的,他又不是我娘,孝敬得还不好?我就也把眉毛一横,卷起栏杆就走,死猫一样,她就又软在你身上了……”
“哈……那婆娘是有一股子浪劲呢,伙计,要当心呀!……”
长庚听他们说得很有趣,可是和自己的主见总有点不合;他是一个佃农的儿子,虽说从小就到江家来,都还没有出过村子,至多也不过溜到场上赌点小钱,他用一般的最普遍的逻辑来给了他们警告:
“我看还是少花点血汗钱,到嫂子那里去住住不好些么?俗话说得好,‘家花没有野花香,野花哪有家花长’呢!”
“哈,长庚哥,没有轿抬了,家花也不长呢!……”
“年纪轻轻的,不老实,又不是爷们,学什么坏,趁着力气莽壮,落几个钱,老了也有下梢,未必就连家也不要?你们这辈人就这么不长进,我们老大老二也是这样,总不想挣钱,只可怜两个媳妇;我倒还好,主人总肯收留,一张嘴是不愁了的……”
“幺老妈妈!我们是不长进的,只是到底又花了几个钱?还不到别人的一点脚痂呢。流了那么多血汗,总也想快活一下,老婆又隔得远,一年难得回一趟,路边有野食,管他娘好不好,捡起来吃了再讲,有罪过也不多吧,横竖又不是什么黄花少女……要挣钱,倒也难,你也不必骂你们老大老二,根本大家不缺这口子粮,就感谢天了。譬如你,不就苦了一世,到现在还是靠主子,怕你几根老骨头还得你们奶奶替你收拾呢。”
说得大家都笑了,幺老妈也只好笑着答应:
“你大哥倒厉害!我是命里注定奴才命,怎好和我打比?你们年轻人前程远大!”
灯里的油,干了下去,亮光就愈来愈暗,而哈欠也随着一些话语来到唇上了。
“好,大家睡了吧,于大叔那边客房开得有铺,被、褥都是干净的。长庚引轿夫到你房里,也有现成的铺,走了一天路,歇歇吧。明天杀三个鸡,不必去买肉了。乡下就只有小菜,再嘛,蛋。比不得你们城里。三老爷在日,家里人多,要东西还方便。怠慢了,不要见怪吧,不要拿到城里说笑话,说我们小气。我们奶奶是贤惠的,就只没人手,喊起来不灵。”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撩起大袖子在灯上点了一个纸捻。纸捻上的油爆着小小的花。动着弯了的腰。一双没有裹小的脚,运着她慢慢的转了几个小院,到正屋去了。
“这屋里的总管家呢。一切都是她做主。说什么就得听什么,三奶奶也全听她呢。”
“怕我们姑奶奶没有她就不行了。”
“那是真的,家里出了事,才看出忠心来;她儿子就没有她有良心。我们请来的人都还好些。她们一家人才真是奴才呢。她和她男人都是太老爷买来的,替他们配亲,给嫁妆,给田地,添子添孙都送东西,像这样也算修到了。只要她不死,三奶奶还是有帮手呢。横竖三奶奶人好,一切好商量……”
“唉,可惜是个老妈……”
声音随着灯光灭了,在黑暗里便又响起了大声的鼻鼾。夜更显得沉寂。只有猫头鹰在树林里“咻……咻……”的叫着。
老于一连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成天没有事,就带着小菡在大门外晒太阳,有时又背着她走到一些田陇上去,或是跑到对面山上去看砍柴,或是去找看牛娃儿玩。他虽说也是种田的出身,可是自从三十岁跟于家老太爷上任去就离开乡土了,长年都在一些城市中跑,住在高堂大屋里,却总没有矮茅屋里自由和舒服。这次来到灵灵坳,虽说是初冬了,乡村还是觉得惹人爱。小菡已经同他搅熟了,又爱说话,又爱东扯西扯的唱,所以他倒很快乐的住下了。轿夫们就闷的慌,好在主人不爱惜米酒,就天天喝醉了睡。一直等到第四天,大家才又抬着空轿子回去。因为三奶奶又病倒了。走的时候连老于也没有见着。只从幺老妈传出话来,吩咐转去问老爷们好,自己病的很,不晓得几时才能回来,替老太太磕头。这里小姐还乖,就是小少爷,乡里请不到好奶妈,又多病,城里能够找个好的,就送一个来。
天气渐渐的冷了。曼贞还是大半时候在床上,已经又转成疟疾了。长庚又跑到三十里外去请大姑老爷。大姑老爷又赶到城里的观海老爷家去了,那边姨太太正生病。这罗家一家人都不懂规矩,势利,还是大姑奶奶吩咐了,他们才留长庚吃汤团。大姑奶奶是能干的人,绣花有名的好,又快,又会出花样,可是二十年的媳妇一做,被婆婆压倒了,丈夫管不牢,儿子媳妇也管不牢,在家里也是怄气时候多。她告诉长庚过几天会收拾东西回来住一阵。长庚听到这个消息,也就满意的走了。
马马虎虎由长庚在场上请了一个土郎中,糊糊涂涂吃了一点药,也就又慢慢的好了起来。这时大姑奶奶也回来了。
大老爷那边的大少奶奶因为平日同这个婶子特别讲得来,也顺路到这边来住几天,因为她刚从娘家来。一个人又带了一个小丫头,两个轿夫,所以这屋子就显得热闹了好些似的。
大姑奶奶同死去的三老爷长得很相像,有两个大眼睛,一个尖下巴,鼻子顶端正的。人瘦得很。脚小到只有二寸多,伶伶巧巧,端端正正,不是大户人家哪里能裹得出这样出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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