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脚。这位姑奶奶又是很会打扮的,所以虽说四十多一点了,穿得并不花哨,还是很好看的。不过这个弟媳妇并不能使她满意,尤其在发现了他们的可怜的家产之后,她把破家的罪恶都加在这做妻子的身上。而且她听了家里一些小话,也疑心弟媳的私蓄是在增多了。不过她懂得她是应该回家住住的,做着长姊的她,纵不看弟媳也应该看在那婴儿的面上,对这家做得仿佛关心点似的才像样。同时又隔远了儿子媳妇们的吵闹,清闲几天倒也是很好的。加之小菡又乖巧,使个个人都爱她,譬如大姑奶奶问:“小菡!你是哪个的儿子?”她就会张大眼睛望着他姑母,鼓着小嘴笑着说:“我伯伯的儿子。”她是叫她伯伯的。

曼贞也已经起床了。在女人中,她是一个不爱说话的。生得并不怎样好看,却是端庄得很,又沉着,又大方,又和气,使人可亲,也使人可敬。她满肚子都是悲苦,一半为死去的丈夫,大半还是为怎样生活;有两个小孩子,拖着她,家产完了,伯伯叔叔都像狼一样的凶狠,爷爷们不做主,大家都在冷眼看她。有两个妯娌是好的,譬如二婆婆也是可怜她的,却不中用,帮不了她什么。靠娘家,父母都死了,哥哥也到云南去了,兄弟是能干的,可是小孩子多,而弟媳……靠人总不能。世界呢,又是一个势利的世界,过惯了好日子,一朝坍下来,真受苦。而且哪怕你穷,可是不能摆穷样子,否则都要骂你,要嘲笑你,门面要紧,亲戚又多,应酬又多,一年到头红白喜事就不知多少场,你有事别人来过的,不能不还席,东西送多送少都有学问,不清楚弄错了,也是挨骂的。人来人往的款待,怠慢了,鬼都不会上你的门,讲出去,难听得很,你也要求人的。比方大姑奶奶回家住几天,是自己人,家里又没人手,马虎点,讲起来也不要紧,可是大姑奶奶就不讲,丫头轿夫们的嘴也难免了。人要替别人着想是不会的。亲戚妯娌太多,丫头老婆太多,都等着错处抓经呢,所以虽说只来了两个客,都是自己家里的,却也够忙了。上头有上头的款待,下头有下头的款待。而且大姑奶奶是有瘾的,大少奶奶偷着也喜欢玩这个,总要有好膏。吃烟的人又喜欢吃点心,于是不得不找长庚,长庚不得空,就请山那边的张大福到场上去买点心,还要泡上好的浓茶。连丫头们,一点也疏忽不得。幸好这屋里有一个幺妈,什么事都内行,都想得到,嘴也会说,别人要怪也怪不去。曼贞就把一切事都交把她。说靠人,就只这一个老妈妈可靠,可是只能把杂碎事交把她,而那支持着这一切的银钱事,却还悬在空空的,谁也没有把握。她忧愁着这些,还忧愁到许多更远的,只是纵是亲到自己的姑奶奶,她也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因为她并不能给她什么帮助。她明白一切都得靠自己,而自己又软弱无能,她就不向别人说,不在别人面前流眼泪,只放在心上一人着急,所以总是病了又好,好了又病,有客人在家,倒也并不显得怎样落寞,她总是打着精神,从不用眼泪鼻涕来难为人的。

表面上日子过的还平安。不会忘记装香,秋蝉顺儿都记得,一天三次不要人喊,就会带着小菡去磕头的。茶水的事,秋蝉也很会侍候。几个太太们大半都在房子里、烟灯旁讲闲天。闲话的材料多的是:这房、那房,这家、那家,总有一些新闻。有时候讲厌了,大少奶奶就念一段善书。什么雷劈不孝媳妇,贞节女有好报哪,她们又要为这些事感叹半天。大姑奶奶是吃了做媳妇的亏的,她不敢埋怨死了的婆婆,却要常常讲到这些:

“现在家里规矩究竟松多了,就是于五妹也算可以,过这边来的时候妈已经去世了,叔婆伯婆总客气些。唉,我当日受的磨难真多,成天眼泪向肚里流,回来告诉妈,妈也没有法。放人家,千万别放给姑妈做媳妇,放给姑妈做媳妇是最苦的。现在我们那二位少奶奶,可就舒服,要一个孝顺的也没有,我想想菩萨总会有报应的,也就让她们算了。”

大少奶奶和曼贞也不知有多少做媳妇的委屈,都不便说出来,只好顺着她说。这位姑奶奶管媳妇不厉害,可是对娘家的人并不马虎。三个弟媳妇,她就没有一个满意的。尤其是头两房,大家都是面和心不和。

有时善书也听厌了,因为好些都是重复的,而且知道得太多了,于是大姑奶奶又说:

“五妹!还是你讲点故事吧,你看的那些什么外国女人的书。像从前你讲的一个什么从军的女人就好听。”

曼贞实在没有这个兴致,却也勉强的凑了一个,因为好些都忘记了。

小菡也常常跑到烟灯旁边来,大姑奶奶在灯上烧栗子给她吃。她喜欢玩那些玲珑的象牙小烟盒,她爹在日,她也总是在客厅里的炕上玩的。而且一当着曼贞不在面前,大少奶奶便问他:“小菡,你爹到哪里去了?”

“到东洋去了,要跟小菡买毛狗,买娃娃,买叫子,买花衣,爹喜欢小菡。”小菡便张着快乐的大眼笑着。

“是婆告诉她的。她一点也不挂牵。有时候她把这些还去问三奶奶,三奶奶忍不住就又哭,她骇了就也哭起来。她有时候聪明,有时候糊涂。”顺儿为她解释着。

“唉,真作孽……”

小菡又跟着丫头们悄悄的跑到好远去玩,采一些野‎‍​菊‎‌​花​‍,也采一些野菌,玩了一会也就揉着丢了。又跑到灵灵溪去拣石子,大家衣袋里都兜了好些小巧的蛋样的石子。家里园子里的柑子已经结得很大了,有些在黄起来,他们就爬上树去摘了好多下来。味道还酸得很,吃一些,又糟蹋一些,小菡也酸得摆出一副苦脸,她们又跑到竹园里去玩。这片竹园虽说远没有老屋那边的大。却也占了二、三亩地,竹子又生得密,所以也就好玩极了。几十只鸡也都在这里驰去骋来,用脚刨松那些有落叶的土地,找肥大的虫儿吃。有时黑儿也跟着跑来了,它一跑到鸡的面前,就连那些黑缎子毛的公鸡也叫着跑开了。顺儿和大姑奶奶的秋菊,都是最顽皮的孩子,学着一些看牛娃儿抱着竹子溜了上去,还从这株树尖跳到另一株树尖去。秋蝉在底下骂着:

“跌死你这两个小鬼,看你婆晓得了不锤你我才信!锤死你不值,可不要连累我,你婆又得骂我没有看住你!还不快下来!秋菊,你看我要告诉大姑奶奶的!”

两个在树上的还尽笑,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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