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丁母回忆录及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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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将年事忙过,又须得准备接姑奶奶。他们家称呼较我处不同,未成家的均喊哥儿,女的喊姐儿,普通都喊姑儿,这是顶客气一种称唤。妯娌姑嫂互相喊姐就是,长辈亦喊某姐。其地语言虽然平稳,却是会讲极和美很客气的话,纵有争论物资和事实,来投告大人先生者,不怕是村乡妇孺,会说得很好听的理由,从来未看见仍〔任〕何粗俗野蛮者,真真奇怪。予常与妹等窥听,甚是佩服他们,恨自己为什么这样没用,胆小似鼠,从未大声说过话,放肆笑过,一人莫说在外面去,就是庭堂前也未去。人呢,日渐黄瘦,每早晨梳洗,对镜自悲,眼泪一颗一颗的滴湿衣襟,心里总是酸溜溜的,肚子不时也痛。在人前振精神来酬应,无人时则横倒床中,尽量发泄我胸中的悲哀。大慨〔概〕伊有些知道了,也不知是上面大人说的,请医生来替我诊治,只害我苦中更苦,闻着药气就呕,口味愈败。直到三月始回母家,气为之舒展,心神安泰,起坐不局〔拘〕束,言语自由。唉,这下可又恢复我的天真了。脸儿养得红红的胖,穿着极时髦的绸单衣,笼着新奇的双髻,装饰得极淡雅又大方,出外酬应有错认者,均称为满小姐,令姐可曾回来,人好否?笑应:回来了呢。有一日,母去外作客,兄等喊照相者拍照,问我拍否,我欣然应拍呢。到花厅门房廊下,用一纺纱之车为村间之女样,弃掉铅华,不假排场,复我本来面目。此乃我第一次拍小照之始。(至今此像尤成〔犹存〕),次日拿回自视,甚喜,置妆台侧。夜间,母来我室谈白,忽睹此像,那是谁家的姑娘,拿来我看看。这下吓得心里一冲,那敢违命,只得奉给他老人家,一面悄悄拿眼瞧着颜色。妈妈说:喂,这就是你呢,像得很,比画的好多了,钱也花得少些。以前没有,可惜未得替你父照一个好。我的心才放下,慢慢合着他老人家意思说些闲话,并劝妈妈也拍一张。母说不急,且等尔弟结了婚着。唉!不幸的我五月尾上又下了乡,进了无形的监狱,小姑到伊大姊家去住,六叔之媳亦回娘家,只有四婶之女和姨婶,他们来我处远,而且伊等养得有蚕,故不常来耳。所以愈清静,我愈欢喜。每日我自写字看书,或各〔个〕人在后面石山上玩耍,女仆们把些荒草铲除,打扫打扫。暇则吹箫笛,欣赏自然之美景,中馈之事,且去由他们自做。他们家所用的均是多年的老人,也不得服你调遣,就是平常对他们都很客气。如少主人有什不对的,他们能直言讲你。不过良莠不齐,也有迎合取好者。他们的家风不纳内言,倒是很信任他们的话,尤其伊更甚,我的见解当然为旧习所染。人云:一日九回肠。唉!我是一时有千思万虑。无奈,只好将自己之所好恶一律丢掉,转合伊意,不然南辗〔辕〕北辙,何时得已耶?于是开诚布公,苦口劝他,你纵有任何嗜好,不必相欺,我均能谅解,请归内室,自领任责负劳。因伊目近视,起床则需载〔戴〕眼镜,诸事要人照应。喜伊听劝,吾将书房整理,百凡我自照护,伊亦终日不出户矣。时看书写字,伊之天质素好,记忆力又强,温理月余后,即赴州城考试。我虽孤寂,然有种期望,心中似觉较前安慰些,有时或在月下品箫,回忆父女相伴之时,不禁悲从中来,终夜难寐。有一晚正在月下低吟时,忽听外面犬吠人声,吓得心里乱跳,还未起身唤人,只听得仆役声呼:快拿灯来,主人患病回家。这一声把我的灵魂早吓走了。我等赶忙扶至房中床上,哼声不止,烧热到了极点。休息一下,神志稍清,只命速请医生,我这次病很重。再请伯叔弟兄,喊人接大姊与妹。对我说,你不要作〔着〕急。要老妈子去请四婶过来与你做主。我的天啦!早就知道有这末日的。我一言不发,形类呆子,日夜当〔担〕心,在床前照护,眼水倒一滴都没有,也没瞌睡,不吃也不知饿,两眼不望着病人就望着天,心里急得接医生的怎还不来,狗也不叫一下。可怜的病人也时时的问,一家人把那医生当做活神仙的望。唉,可怜!可怜!好容易望了三天,盼望来了,大众心里均觉得一轻松,这三天病人烧得跟火一样,没一丝丝汗水,饮食一点点都不能进,满屋的人日夜更换坐守,病人不能听一点声响,又畏亮光,要东西慨〔概〕作手式〔势〕。在此四五日内以〔已〕接有名医两位,还有大姊丈共同参考商酌,他亦深明医理,内药外方设法诊治。至日落时大变其症,上身汗出如雨,下泄不止,两足冰冷。病人心里清白,喊快请医生救命,这是险症呢!到了八点钟更甚,先泄还有气味,后来是些黑水,头与上身大汗不止,冷至腿部了,两目失明,舌有黑刺,心已糊涂,语言不清,人也不认识了,合家非常慌乱。外面忽然呼喊把人去〔出〕来照护,城里亲家太太来了。你看这下真要了我的命,只得离了病床,将头发抹抹,衣服整整,另换一副平静温和的面孔,去接母亲,侍奉他老人家吃了茶饭,休息一下,已到十一时了,决要去看病人。进了病房,与婶及大姊等略为周旋,即赴床前轻唤。怪哉,此时病人忽然清白了,并告母说,刚才似梦非梦,只觉得轻飘飘的到了野外。有个老人家,像岳父,他命我赴一池塘去觅莲花。费了许多力,找了一枝红莲,他老人家说不是的,再至中间好好寻去。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一种宝贝玉〔似〕的,找着了病就会好的,如〔于〕是又去费了几多的力,找到了,忽就醒来,听见你老人家喊。遍体清凉,觉神清气爽,心里明白,把梦想想,怕忘记,真真奇怪。此时的病,好像去了几分,快请医生来看看。这会听了伊讲的梦,大众均平安了。殊不知那晚之危险,外面什么均已预备好,只等内室之哭声,上下数百余人,通夜未睡,各房之伯叔兄弟子侄都到齐了。你莫看内里静悄悄的,并且还派人照护你。这慨〔概〕是事后谈白话告诉我的,他们不知我自己早打了主义〔意〕,这次我可能够弃掉这没用的躯壳了。唉!不知伊这病好好歹歹,直到十月尾才脱体。那时的金不〔币〕花了数千,算暂时救了这个人。我呢,头发也白了不少,心情勇气灰完了,只能度这不生不死之岁月。唉,不幸之环境,日现重重的铁围城,是打不开。我是个牺牲者,跌倒了是扒〔爬〕不起来的。
廿四年〔1901〕
正月,人自觉不似平常,说不出来的一种难过,伊亦深晓医理,要我静养,少劳动,我始悟魔孽潜来矣。唉,没法,柔弱的我只有忍受那时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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