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 ——简玉珩番外

算尝过世味,阅了几遭人生百态,使起手段来自是脸不红心不跳,即使是当面对质,也能轻摇折扇,笑而不语。

陈家在歙县,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但放眼整个徽州,还是差了简家几个台阶。陈老爷心思向来细腻谨慎,却也不曾料到我同文华竟是有情的,当晚郁家派人去陈家,委婉地表示这门亲事恐怕成不了时,陈老爷果断地将庚帖换了回来,并亲自按下事态,半丝风波未起,替我省却许多后患。

我在郁府留了一宿,第二日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徽州,同父亲讲明白了我情之所钟。父亲悠悠地望了我一眼,放下手中所持的书卷,让我坐到他的跟前,沉吟了半晌,方静声道:“你可知,求娶郁家的大女儿,意味着什么?”

“若孩儿求娶了文华,那么简家同郁家今后也将同枝并气,休戚与共。”

这个问题我从前从未思索过,但今日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坦坦然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简家同郁家共为皖地巨贾,两家背后俱是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联姻后血缘交叉,恐怕还得经历一段时日的磨合和裙连。

“简家长于丝粮木三业,于墨业亦颇有建树,而郁家长于茶、典之业,且同新安江总有些交情,如今政事荒唐,商贾之中‘递废递兴,犹潮汐也’,此时若简郁二家共谋,焉不能长葆兴盛?”

父亲盯着我看了许久,看得我心头有些忐忑,才徐徐笑道:“这般流利的说辞,想必是回来的路上已打过腹稿了吧。”

“总要准备周全了,才好来见爹。”

“简、郁两家虽日里多有摩擦,但也是门当户对,更何况你闹完郁府,还不忘准备这一大套说辞,想必是真心喜欢。”父亲瞧着我的目光很温和,他浅酌了一盏清茶,又道,“郁家那姑娘确实聪敏伶俐,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挑个好日子,我便替你走一趟郁府,同那老头提亲。”

要去郁府,我总要将自己好好拾掇一番。简家虽富,但商贾之家不容穿丝料绸布,只许穿绢布。丹桂说我纵然只着绢布,也较之许多人家的公子好看不知几倍。

我笑着同丹桂说了“吾与徐公孰美”的故事,丹桂却更加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见我大笑离去,还颇有欣慰之意,说等着我带个好消息回来。

“我郁家虽不是财倾天下,但我郁重闻只有两个宝贝女儿,从小到大不曾短过她们什么。若要求娶我家女儿,就得先应下三件事来。”郁老爷端坐在紫檀木椅之上,虽面目慈蔼,但语中威仪丝毫不减。

“敢问是哪三件事?”我微微躬身,持礼相问。

帘幕轻启,屏风后转出一位身姿窈窕的‎美​‎‌人‌。

鸦发环髻,鬓边一点朱翠,掩不住明眸流转,彩娟如云淌风泻,纵恣开漫漫霞光,比我此前数次见到的她都要盛妆华服,唯有眉间一抹英气,始终不曾磨灭,掞光耀明。

“这三件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她一启唇,不免又流露出了些风流姿态,“望简公子以天上月,水中花为聘,且终身不二娶。”

我余光扫过父亲,见他神色略有变化,我却扭头只作未见,且笑道:“这有何难?”

“拭目待君。”文华嫣然一笑,如寒雪中一缕幽幽梅香,“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此前话说的轻巧,回头却可费思量。

何处可捞天上月?何处可摘水中花?

我皱着眉头在屋里,翻来覆去地思索,丹桂后来与我提起这几日,大胆地掩唇笑我那几日,就像个心烦气躁的老头。

那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地,我非但不予计较,反而万分得意地冲她一笑:“老头?你从哪里见得如我这般英俊的老头?”

(五)

天上月是和田玉,水中花是红月珊,眼前人是心上人。

纳征当日,我亲手将其交至文华手中,连同灼灼殷赤的龙凤帖一并呈送。

素仰壶范,久钦四德,千金一诺,唯尔偕老。

简郁两家几经商议,最终总算敲定婚期。

兆神三十三年,八月初三。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高燃的红烛,延束的红绸,都不及映入我眼底,撞入我心房的那抹鲜红来得明媚生辉。一时之间,仿佛所有的唇枪舌战、少年荒唐都化作渺渺云烟,空自飘散。

早知不了今日,也未曾能悔当初。兜兜转转到头来,那放冷箭欲诛的人心,不知何时竟成了我起誓要护其一生、珍之重之的瑰玉。

“你果然懂得讨巧,”红盖头朦胧了文华的面容,一身缠枝莲圆领袍,似也穿出了凤冠霞帔的味道,我只听她笑道,“既没有喝醉,就快来掀了我的盖头。”

“若不是懂得讨巧,那天上月果真要成了水中花。”我按捺着心焦,慢步走上前,亦笑道,“我只好将自己打包了给你,无论天上月还是水中花,都是你这眼前人。”

“巧言令色,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牙尖嘴利,你也是一点没变。”

我微微俯身,掀开那覆着的绮罗縠网,而后便是合卺交杯,龙凤烛燃。

她轻叹着唤了我一声“昱郎”,我骤惊之后又欣喜若狂。

“于身为长物,于世为闲事,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父亲为我取名玉珩,表字正又用了那“羽昱”二字……

纵然流连风月十几载,曾是逢场作戏,也曾片刻动心,但从未有人这般轻唤我一句“昱郎”。

在此之前,我从未将自己放手给过任何人,从那一刻起我才惊觉自己的保留,可幸思来想去我还有她,也只有是她,郁文华。

(六)

婚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度两人春”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简、郁两家的联姻在皖地也算是一桩大事,无论是外人应酬,友人庆贺,还是商号商铺中,大大小小需要处理的事情,都见缝插针地重新回到了我们的生活之中。

简郁两家本就各有所长,两家商议之下互相取长补短,磨合之后干脆直接合并成为一个商号,并在朝局倾颓的大势之中,跌跌撞撞地带着徽州一众商帮,成立了徽州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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