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 ——简玉珩番外

商会一立,力量即有所聚拢增强,但面对着“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还是渐成飘摇之势,虽不畏葸,亦多坎坷。

“好一个清正廉明的沈知府,”我倚在床头随意翻着一月来的账册,冷讽道,“这月入的银子,倒要赶上我们在休宁一县的收入了。”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文华一边对镜,卸着那些华美却沉重的钗玉,一边顺口答着我的话,“如今大雍之法形同虚设,一众官员皆以增课为能事,以严划为风力,筹算至骨,不遗锱铢,常法之外,又行巧立名色,肆意诛求,船只往返过期者,指为罪状,辄加科罚,不翻个三五倍,便不会罢休。”

见文华走去净面,我当即放下账册,一翻身下了床:“雍朝式微,国库亏空,便苛求关口的各钞关所,必须完成固定的征收税额,还勒令‘关税短缺现任官赔支’,现任官只好从我们这些商贾众盘剥,这般下去,恐怕是要先逼反了良民。”

文华抬起头,脸上犹沾着滴滴水露,胜似‍​​海­‌棠‍‌‍般清艳动人,我立马侧身站到她的对面,低头就将手中的绢布覆上她的面,轻柔地拭去水珠,但笑道:“早知要这般小心筹算,战战兢兢,下辈子我定不投商人家,教你不做商人妇。”

“四民异业而同道,其尽心焉,一也。”文华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中还有些感慨,“从小我父亲便同我说,‘商与士,异术而同心。故善商者处财货之场而修高明之行,是故虽利而不汙。’朝野荒钝,蠹虫横行,风云变色间要夹缝挣扎的,何止你我一家,又何止商贾一行?”

随即话风一转,又悠悠道:“再说了,我下辈子为何还是要嫁你?”

见她一挑眉,便知是玩笑话,我便也开玩笑道:“大不了下辈子,我嫁你便是。”

文华是个极聪明的姑娘,从前她一人独掌郁家时,茶叶出入,不假簿记,筹算心计之,时日长久,亦锱铢不爽,而后简郁二家合并,她更是内外各事,俱有所臧否,商会经营,莫可离之。

许是天寒的缘故,今年的春花迟开了半月,商号处又忙得团团转,唯一一件天大喜事便是文华怀上了孩子。

我本想让文华在家里安心养胎,商会里头一切有我,文华却不肯,临产的前一月还坐着水船沿绩溪而下,去亲自督一批木料。

她本就是个固执的性子,我拗不过她,只能放她走,但自己偏被事情所绊又离不开徽州。

文华一回来就被我勒令待在家中待产,按着医嘱好生养胎,但临产时还是出了岔子,从腹痛开始到生产结束不过两个时辰。

大夫说是接近临产时乘坐车船,又过度劳累,才导致的急产。我急急拽着大夫问我夫人究竟怎么样了,大夫道文华幸而只是轻微的产道裂伤,没有出现大出血的情况,否则就麻烦了。

我轻轻地吁了口气,又问孩子如何了,大夫说小公子产伤,感染的可能性较大,这半个月都要好好守着,不可轻易放松。

待守在产房口的稳婆终于肯放人进去了,我顾不及父亲派来的人要同我说话,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房中,地上的血水一盆又一盆地摆放在床边,映入眼中,万分刺目,我这才明白为何说女人生子,就如同到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文华。”

我略微有些哽咽地握着她的手,她的唇白地像纸一样,干涸出清晰可见的纹路和边角翘起的死皮,头发连同枕巾被单一并湿透,却费力地挤出力气来回握住我的手。

她的唇蠕动了几下,发出单薄的气音。我没有凑近,可也听的分明。

她说,“我很好,你放心。”

(七)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商人更精通此理。

如今我有了妻子,又有了儿子,身后还有偌大的宗族和商号,总该要给她们谋一个安稳的未来。可如今雍朝民心已失,诸侯问鼎,群雄逐鹿,哪里又能寻得一个安稳之处?

文华倒是看得开,说他们争他们的天下,我们自也要过我们的日子。现下的雍朝,早就是一棵被蛀空的大树,一间木梁朽坏而濒倒的屋子,指不定哪天风雨一至,就会轰然倒塌,或陷入沉沉黑暗中,被烈火灼尽,光明取而代之。

雍朝既然已经靠不住,我同文华商量着便将目光放向大争之世中,打着平天下,济苍生旗号的几个诸侯,虽然并非每条路,都能通向那人人仰望之地,但多搭一座桥,便多一份来日安稳的希望。

行商不比坐贾,一旦走得远了,不免要闯过血色,面以白刃。徽州商会这十几年,在我同夫人的心血倾注之下,经营范围早已扩大数倍,上虞缺粮,我可济之,怀桑少药,我可供之,永苍欲借商船一用,我也可予之。

文华打趣说我们,就像是在织一张细密的蛛网,也不知最后捕到的,会是哪一条大龙。我说可惜这织网的丝大多有毒,若是不够谨慎,恐怕落入榖中的,反而要是自己了。

“那你说这像什么?”文华同管家吩咐着,明日下休宁的一应事宜,同时还不忘反问我一句。

我思前想后,终耸了耸肩道:“我们就像是握着筹码的赌徒,为求保险,在每一个诸侯身上都下了注。怀桑这注,注定是要打了水漂,不过我瞧着永苍还挺坚韧,挺顽强。”

“从前只觉得季节更替,有物是人非之感,如今一两日不见的地方,若有铁蹄烽火,也算是时过境迁,不复往昔了。”文华记挂着儿子尚在屋中,提步就往屋里头赶去,将将同我擦身而过,我随手将方才折下的秋花插在她的鬓头,轻声笑道,“只要你同孩子都在,何处不是家呢?”

我尚有慨叹家或不家的心情,实则几月过后,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惨剧,已发生至令人麻木的频率。

倒是陇西以西有一明国,励精图治,在一众诸侯国中日渐坐大,有侵吞天下之势。

更重要的是,他们所下之城,所治之处,大多呈百废俱兴之状,于这失鹿共逐的大世之中,似乎有那么几分不同。

“昨夜你说…你已选定,要跟着明国?”文华推开屋内的窗子,教秋霜连同着晨露一并散了进来,起得有些早,我抱着被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4页 / 共7页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