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辏——江有鹤番外

顽不化,此视为谋叛,全部坑杀,以儆效尤。

我瞪着那朱批圣迹不敢相信,反复确认才读懂,圣上的意思是要将这些人当做起义军处置。

近年来各地揭竿而起之事频发,不少起义军已初具规模声势渐盛,朝廷连番镇压,却眼见着对方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一直头痛不已,可也不能….

我手中除了捏着皇帝手谕,还另握着父亲飞鸽送来的密信。父亲比我更早获知圣裁,应是怕我年轻气盛又总褪不掉那一身幼稚侠气,便赶着劝慰我,要我千万听命行事,莫擅自决断惹出滔天祸事来,因此信纸背后还用小字缀了一句:

煜若行止有悖,江府岌岌可危。

我自然知道轻重,回身看向窗外,冷月还未上得中庭,就已飘飘荡荡悬挂不稳,直向那庭中乌蒙蒙的树梢上摔去。

两张薄纸顺着我的指尖落在地上,我恍惚觉得心头那一弯烛火,渐渐地熄灭了,它曾经烈烈燃烧在太爷爷的书桌前,也曾温柔摇曳包裹着父亲的背影,却在这样一个残酷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化作余烟。

那孩子躺进数米深的土坑前,挤出恐慌的人群紧张地拉了拉我的手说:“大哥哥,我后悔了,我想回去。”

我的嗓眼积满了鲜血,沤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死死地咬着牙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想说,跑吧,孩子,沿着大路向西不要回头。

我又想说,去吧,孩子,下去就不会再挨饿了。

可我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僵硬地转过身去,听那一抔又一抔的厚土砸在它哺养过的子民身上。

三.一骑孤身别家国

从顺安回金陵复命的路上,我大病了一场,不过是一夜疾蹄便能赶回的路程,我却生生走了一天。我的手一直颤抖着握不住缰绳马鞭,胯下的牲口仿佛也预知了自己将来比草芥人命更不堪的下场,恹恹地驮着我埋头苦行。

浑浑噩噩总算捱到了府门,父亲和大哥焦急地迎在石阶上,我翻身下马向父亲跪倒在地,却是泣不成声。

父亲啊,孩儿已疲惫不已,不堪重负。

父亲紧紧地钳住我的双肩,似要将全身力气都借渡给我,开口却不稳:“煜儿受苦了。”

我费力地摇摇头,想告诉父亲,受苦的不是我,是那被我眼睁睁看着,坑杀掉的百条人命。

当夜我便发起高烧,后来听怜儿说,父亲和母亲在房中守了我一整天,却只听我神志不清却口中喃喃自语,说着什么“我错了。”

那真是极长的一梦,梦里狂风大作席卷着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叫人不辨方向,我艰难行走在沟壑纵横的丘土之上,步步凝滞似有人拖拽,猛地眼前一清,却见那丘土之下尽是累累交叠的躯干。

霍然惊醒。

“少爷,您做错什么了,竟吓得这般?”怜儿见我醒转,绞了冷水帕子替我敷上,小声忧道。

“爹呢?”我只感浑身酸疼不堪,如被人扒筋抽骨又草草缝合,阴冷的廊下风直往屋里钻,渗进四肢百骸沉在心底。

“老爷方才让大少爷劝去休息了,老爷和夫人直坐了一宿,眼睛都熬出血丝了,叫人看着心疼。”怜儿边说边背过身抹起眼泪,她不知自己此刻也是双眼通红,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一场。

怜儿素日贴心,虽有了母亲的示下收在我房里,可从不依此娇蛮拿大,仍是将自己看成丫鬟一般尽心服侍,洒扫活计也一概揽着。我不常需她陪寝,她也不曾有过什么怨言,我洒脱惯了因而规矩少,她便比其他房中的丫头过的略恣意些。

我努力撑着床沿坐起身,怜儿惊呼一声跑过来扶我,道:“才好些,这是又要做什么,少爷要什么我去取。”

“将我书架上那本《六韬》拿来,”我抬手向对面指了指,“再将烛火挪近些。”

怜儿应了转头照办。是夜,我就着烛影微光将一直未看完的书翻到了末页,随着那跳跃的烛芯,我的心绪起伏难平。

庭中树冠浸着冷峭月色投在窗纸上,晕出一片张牙舞爪的剪影,似要洞穿那一面惨白,呼嚎着向屋里人伸出瘦骨嶙峋的五指。

我披了衣服走出门去,回廊凄清,四院寂静,星河隐约,天地间倏忽沉灭,仿佛只剩我一人伶仃求生。沿着长廊先到父亲房中,屋内漆黑不见人影,想是已经歇下。再去大哥门外,仍是烛火皆熄。叔伯兄弟各厢同样安静。脚下不停,行至祠堂,桌案上的牌位纤尘不染,立香三柱,叩头离去。

我漫无目的地游逛,将这偌大气派的将军府从里到外看了遍,虽是从小长大的地方,但仍有许多之前未曾注意过的地方,一同仔细欣赏,仿佛初次照面。

我想我该听太爷爷的话,出府门去,出城门去,往远阔山河去,往辽旷牧野去,登高俯瞰,寻一寻重要的人了。

三更天时,我回了房中,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几句,将信纸夹进《六韬》搁回榻侧,又特特翻出了母亲转交至我手中的怜儿的卖身契,掖在枕下一角。

我不知我这一去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留给江府又不知是何种的摧心剖肝,但我笃定这场夜奔救赎的,不只是我自己。

若这天下,早已朝着一错再错的道路一去不返,那有一人,能及时趋向正途也该是莫大的幸事。

若至高无上的当权者,不再庇护他的子民,那有一人愿奋起反抗,以回击这不仁不义,也不算大谬不然。

太爷爷说,要做对的事。

江煜,不要辜负你名字里的这团火。

向着那高悬在门楣之上的“将军府”三字叩首三叠,泪水不自觉淌满一脸,只带了随身多年的佩剑,和太爷爷留下的一卷地图,我默念着双亲兄友的名字,这将是今后,再也不能堂而皇之宣之于口的牵挂。

此去山高水远,许是浮生苦旅,渺然漠海,抑或形单影伫,雁过荒芜。

但纵风沙为友,孤独作伴,救人救己,此志不渝。

借着浓重月色翻过城墙,那城防守卫喝的东倒西歪,眼皮也没抬。

大雍啊大雍,金陵的夜色如此旖旎,却无人知是凋零前最后的风光。

马声嘶嘶,一路向西。

我的脑海里回想着留给父亲的书信,不知他读后可会怪我,怪我之余又是否能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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