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辏——江有鹤番外
“独向黄沙揽日月,快马轻裘向东西。一别故土金陵远,千里归雁几封书。豺狼在朝蜮在野,改换山河矢志决。后贤不畏抛生死,当为万世开太平。”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我知父亲能懂,他也是太爷爷的孩子。
“有鹤老弟,今日我们又攻下一城,哈哈那狗皇帝的屁股,又该坐不稳了!”
“是啊。”我笑道。
王大哥是民间起义军里赫赫有名的“铁将军”,生的虎背熊腰狞髯张目,说话声动四野,举止粗俗鄙陋,一副村野莽夫行状,为人倒也算豪爽,对部下既能约束又能体恤。
自离开金陵,我便偷偷混迹在声势较大的起义军里,有鹤是我用来掩人耳目的假名,取云心鹤眼之意。
听闻自我叛出不久,将军府突然遍缀灵素高悬白幡,民众才知江将军幼子,自顺安平乱返程途中不幸染病,经夜不见好转以致积重难返,终因势沉不起回天乏术,英年早逝。
从此世上再无江煜,唯一孤江野鹤。
两年里我辗转多处,参与过不少抗击朝廷的民间义事,这些人最初多是由零散乡野农民组成,遭官吏盘剥压迫忍无可忍愤而反击,一路招兵买马扩大建制,由一成百再汇集千万,凭着一腔血气之勇,竟也能迎头痛击朝廷的正规军,见此情形我不免感慨万千。
民心向者,天下归之,民心背者,天下倒之。
淋过滂沱雨,再穿无底涧,此岸涉激流,拄剑登彼岸,我褪去戎装换上布衣,心甘情愿去助这些敢于同命运相抗的人们,争那一茅一屋、一山一水,只是时日一长,我却渐渐识清他们,并不是长久可倚傍的,能够改换天地的力量。
见我出神,王大哥重重拍打着我的肩膀,呵呵笑道:“有鹤兄弟,等端了那州官的老巢,咱也立个元帅府,此后要啥金银没有,要啥美女没有,你我都是过命的交情,那时定不会亏待了你,做什么官随便你提。”
我长叹一声,苦笑着摇摇头往远处走去,我知他们困于出身,因而心性眼界已到极限,草莽之人多只见眼前薄利,若要靠他们推翻朽败政权,无意于再生腐化,数年后也不过是覆车继轨。
可眼见着烽火四起边疆不宁,强国善鲸吞,弱国遭蚕食,群侯割据对立之态愈加严峻,竟看不清如此泱泱山河,该由谁来一统整饬?
而我那时便常听闻,陇西以西的明国风兴云蒸,其王城虽建在西北不毛之地,但民风淳朴,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前国主沈定山业已殡天,小明王沈延宗年岁尚幼,朝廷上下,皆由当朝摄政王杨劭把持。
据说杨劭此人年不过三十,却已多年南征北战,为明国立下赫赫战功,对内呕心沥血辅佐幼主,对外赴汤蹈火巩固疆域,此人杀伐果断知人善用,堪称明国一代战神,颇得百姓敬畏。且近年来明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铁骑过境便豪取数城,渐有取皇天而代,一统天下之势。
草寇阶级聚众起义,终不成气候,我去意已决,便在一深夜,趁王大哥与一众下属豪饮庆功之时,疾驰向西,我要去亲眼看看,明国是否真如人们口中所说那般。
千里边塞,飞沙走石。策马长驱月余,我终于抵达甘州。
从一茶肆老板口中我偶然得知,杨劭座下现有四卫亲卫,皆听他一人号令,战力卓绝。
我暗自思忖,也许四卫之地,正是我的好去处。
说来也巧,有一日我见一蒙面之人,身负重伤向街巷尽头狂奔,后有一伙人正气势汹汹围追堵截,我立刻认出那袖边的麒麟,乃是骠骑卫标识。我正苦于难以光明正大自荐,却不料得此良机,便顺手救了他性命,其后才知,他是骠骑卫佥事应昭焱。
“你是何人?为何救我?”
应昭焱见我帮他料理了危机,淡淡道了谢,却是满目警惕。
“我想自荐,拜入摄政王座下四卫,不知可否?”我还不敢轻易向他表露身份,便直截了当道出目的。
应大人见我说的恳切,轻笑着问我:“理由?”
我想了想道:“摄政王腹有雄图大略,却不伐功矜能,我愿追随他麾下,长驱鬼魅之间,还复世道清明。”
“口气不小,只是四卫可不是你想入便能入的,我们这些人,过的是刀尖舔血腰悬脑袋的日子,没有你想的那么风光无限。”
应大人大约是见我年轻,并未将我的一腔肺腑之言放在心上。
“看应大人今日情形,确实算不上风光。”我淡声道。
于口舌之上我向来不会吃亏,话音刚落,他的目光立刻在我身上来回打量。
“你身手倒是不凡,若你真有心报国,我可将你引荐给袁大人,算是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应大人终是道。
应昭焱伤愈后不久,便依诺引我去见骠骑卫指挥使袁九曜,原来这骠骑卫与其他三卫不同,是一支近似近卫军编制的直属军队,袁大人带兵打仗数年,军威甚盛。
“江有鹤见过袁大人。”我俯身掀袍叩拜。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袁大人神色平和,嗓音浑厚中正,坐于主帐正中看向我道。
“草民是南方人。”
“为何千里来此?”
“不愿亲见山河凋零,欲择良木而栖,”我抬眸坦言相告,“不知大人可否收留。”
袁大人对我所言不置可否,从容不迫搁下了手中茶盏,借了身侧侍卫腰中长剑起身向我走来。
“先叫我试试你的斤两。”
剑光凛冽,直冲面门而来,我脱鞘相迎,遽然锋刃划过,扬起声声胆寒。论功夫,我虽不敢说自己是盖世无双,但也不会轻易落于人下。
几个来回之后,袁大人收剑入鞘,面露欣赏道:“主上惜才,你这样的人物既主动送上门来,不为主上所用的确可惜,就留在骠骑卫吧。”
时年我刚及弱冠,望着袖上那一角麒麟腾云,我面向金陵的方向忍不住热泪盈眶。故土遥遥,不知城南花开,不知亲友可安,若有幸重归故里之时,许是明国收复最后一城失地之日。
我既翘首以盼,又自惴惴不安。
四.九州生气恃风雷
明国的兵戈阵线,如一把圆月弯刀,从西北大漠径直南挥,惊醒了大雍的生桑之梦,撕碎了旧王朝的碎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5页 / 共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