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辏——江有鹤番外

糜躯,骠骑卫便是这尖刀上,最明锐的前刃。

可我初入骠骑卫的日子,也并不顺遂。

将门子弟多有傲骨,攻城略地走的是明堂正道,权术谋略算的是襟怀坦白,无论我身归何处,父亲常为我担忧的那点儿放达不羁,终是熔铸在躯体里。

这不讨人喜的性子,早在金陵十五年里就养成了,心高气傲便有瞧不上的暗中行事,目下无尘便有看不上的草包人丁,骠骑卫里皆是生死相依的袍泽兄弟,可若遇上不惯之事,我也会忍不住针锋相对。

不过是不足轻重的争执,无非言行举止上冲撞了彼此,只是我这些同伴们素来憨厚老实,在言语上也实是笨拙,每每叫我噎得口不能言,愤懑之下,偏要你来我往打一场才得解气。

不过短短数月,袁大人就已明里暗里几次提点,罚了校场跑圈,也关过几日禁闭,想是要挫我的锐气,可于我而言,倒是和儿时淘气被父亲惩戒没什么两样。

袁大人治军是雷霆手段,御下是张弛有道,虽都是军人出身,可不同于我的武将世家身份,袁大人是从尸山血海的底层,一路拼到了如今地位,手上沾的鲜血,怕是能淹及我的靴顶,我对他一向敬重。

到底见了更多惊心动魄的生生死死,比之我的年轻性莽锋芒毕露,他稳如磐石秉节持重,对于我的桀骜难驯,他竟耐着性子打磨。

“你的家世不简单。”

那日,袁大人独独唤了我去,话语间察我神色,开口却是从容淡定。

我未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一语,心头不免掠过一丝慌张,以为他动了驱我离开的心思,面上只得不动声色恭敬回道:“属下家中,不过比旁人多几亩良田,承蒙祖辈护佑,父辈也曾袭了一官半职,除外别无特殊。”

“我不问你底细,”袁大人抬眸觑我,眼神温和肃穆,“你身手不凡行止清隽,来骠骑卫这些时日又傲性不改,想来是门第家风里带出来的,倒也不算你有意滋事。”

见我面有愧色垂首不语,他又道:“当个普通校尉,被这军规拘着,倒是没了你的才能。我选了更合适你的去处,钻研骠骑卫最艰难的任务,比这枯燥的军营该更合你心意。”

这倒真是意外之喜,我微怔片刻便抱拳躬身一礼,正欲叩谢领命之时,那素来掷地有声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有鹤,宝剑之利唯有淬火入冰,方能坚不可摧。你且谨记。”

这句话我自铭记终身,而袁大人于我的提携之恩,还远不止于此。

自江南千里奔袭而来,誓要追随一生的这位主上,此前多是遥遥一望,自远处瞥见个翩翩身姿,直到旬年后我升任,才有幸真正谋得一面。

明国光景蒸蒸日上,残雍却是一幅铜驼草莽,主上所铸功勋几乎压了那稚幼的小明王一头,朝政大忌之后必有架海擎天之能。

街头巷尾对他多有议论,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性格阴鹜,也有人说他勤政爱民胸怀天下,还有人说他耽于美色性情乖张,但无一不敬他一句“救世神佛”、“北斗之尊”。

我犹记得那天,长安下了经年罕见的一场大雪,我随应大人执行刺杀敌首的任务,却不料半途中了埋伏,滔滔箭矢宛如汹涌的浪雨,铺天盖地而来,溅出一簇簇鲜红的骨朵,染透了绵延群山的透白晶莹。

铠甲之下的肉身已是破碎的不成样子,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子,在雪地里艰难拖行,总算寻了一处枯木掩身,他用尽力气握住我的手,残息里呛着血沫:“任务还没完成…你我不能就这么回去…..你去…我留在这儿。”

骠骑卫若做特勤,从来不会无功而返,除非已无人可返。

说完这一句,他像是疲惫已极,歪头昏睡过去,手却牢牢地卡在我的腕上,像是生怕我不听话。

当夜,我孤身探入敌军阵营,用随身带的匕首,割断了那颗早该掉落的人头,再趁着冷冽月光摸回树坳,背着应大人僵直的残躯回去复命。

夜是彻骨的寒,雪是刺目的白,熟悉的营帐透着令人恍惚的橙黄明亮。

袁大人见此情形默然伫立良久,抬手为我掸去肩上积雪,眼底一片幽深通红:“应大人已为国捐躯,往后你便是骠骑卫佥事,这大任你可接得?”

“责无旁贷,自然接得。”我的牙关紧锁,只用力逼出这一句。

次日,我便随袁大人,一起去到摄政王近前禀领新职。

我正襟俯首看着,那不远处一角荣华锦袍渐入视线,却突然有种大气也不敢出的不安。

他淡声允了袁大人的主张,侧首便问我:“既是千里投奔而来,可是旧朝世家子弟?”

那是我初次正式面见主上,也是初次认真与他对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目光如炬,锐利异常。

主上字字正中矢心,那研判的视线落于身上激起薄汗一叠,我只得据实作答,不敢有丝毫隐瞒,其中既有袁大人早已掌握的底细,也有他远未知晓的旧事。

“将军世家,武将子孙,好出身。”

袁大人听我诉完早已变了脸色,主上却朗声开口,不仅未有苛责疑虑竟还满含赞许之意。

我鼓起勇气向主上看去,那张比我老成不到哪里去的脸庞丰神俊朗,他挥挥手示意我可起身回话。

“主上可会介意属下旧朝身份?”我大着胆子询了一句。

他的神情,是位高权重者不多见的冷静诚恳。

“用人不疑,你能忍痛抛却故土,愿明国不叫你失望。”

我不禁赫然震在当场,此等心胸,几无软肋,如何能不叫人拜服称臣。

说无弱点,只是我对主上过往知之甚少,彼时我并不知这世间还有一位叫顾予芙的姑娘,是主上心口处经年难愈的一道疤。

主上年近三十房中却无内眷,这于一位权倾天下呼风唤雨的摄政王来说,实在是匪夷所思。

从不留意这些风流韵闻的我,也不免生了好奇。

偶有一日与袁大人小酌,闲语间我问起,才知主上始终孤身一人,似是只因有位音讯杳然的心上人。找寻之事,右卫一直暗中在办,对外则讳莫如深,只零星听闻两人儿时长在一处便生缱绻之意,后来局势动荡被迫于战乱中失散。主上一心记挂着她,多年来苦苦追索,明里暗里不知派过多少人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6页 / 共9页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