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瞬间
自己深深淹埋起来的凰,一面阴冷,一面华丽,昔日纯澈的眸子此时冰凉,深不见底。
她看不见他的脸,瞧不出他此时的表情,却能感觉到腰间刚硬如铁的手臂炙烫如灼,欲要将她的身连她的心一并捂暖。
他凭什么?!
在对她做出那样残忍的事之后,还能这般对她?
霸道的他,狠绝的他,无情的他,还有眼前像是要把她勒入骨血从此融为一体的他,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无论哪一个,她都不能相信,更不能接受!
“对不起……”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少雨浑身一僵,耳际轰鸣,眼睛里一刹那,满满的不置信。
少雨一怔,旋即冷笑,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倨傲如他,连道歉都如此干脆,如此气势凌人,仿佛方才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知道你恨我。”
他伸手,勾起她下颌,语调漠然沉稳,“这一生,举凡是我想要的东西,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得到,为此,我负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多到数也数不清。我从不为他们感到丝毫亏欠,往昔所造诸罪业,如有报应,也是善恶因果,但,我从不信命,只信自己!”
“所以,当初明知道你会恨我,我还是做了,亦因此,我才终于明白:南北天下,世间万人,我想要的,终不过一个你,失去,便再不可得!”
如同一道惊电当头劈下,少雨震骇,呼吸似被悉数掠去,胸口一股沸血上涌,瞬间将她烧透。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心在剧跳,浑身颤抖。
这样的他……这样的他……
如此凌厉炽烈的目光,如此恣意霸悍的表白,天下间,唯他一人耳!
她一身的紧绷颓然而松,她恨自己的没用,明明该恨他的,却终是挣不过自己的心。
好恨!
为何偏偏无处可逃?
他任由她咬,一言不发,只紧紧搂着她。她不松口,他亦不放手,一掌在她背上轻拍,像是在鼓励她将她心中所有的委屈一并全都咬下来。
他欠她的!
伤口再痛,痛不过她的心,若如此,能令他们血肉相连,自此不可分割……
齿间渐渐溢出一缕腥甜,是血的味道,他的血。少雨心底涨痛,终于松懈,泪却落了满脸。她不愿自己的软弱全被他瞧了去,将头深深埋起。
他却迫她抬头,眸色沉郁如水,“解恨了?”
就这么败下阵去?过往的一切全都一笔勾销?他戏弄她,欺骗她,甚至,利用她,她怎能仅仅因为他一句惊世骇俗的表白就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
不,不可以!在她还没有真正明了自己的心意以前,她决不能这么做!至少,先让她理清心头的这团乱麻。
师傅还在帝都等着她,那是她花了整整六年去倾慕的人,是幼时小姑娘沉湎的梦境里无上仰望的谪仙,和赢城邺不同,他才是能宠溺她,温柔地看她一辈子的人,无人可以取代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师傅……
“信我一次,真的有这么难?”
身上男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黑曜石般的瞳仁危险地迫视着她,灼热眼神里满是刺探,一字一字,透出霸道,逼得人无路可退。
少雨扭过头去不敢看他,一时只觉五内俱焚。而今一切都是乱的,明明应该恨他,心却先背叛了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再也不知道了。
他勾起她下颌,眼底愈沉,看着她道,“你放心,我从不强迫女人,尤其是我赢城邺喜欢的女人,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够正视自己的心,让它告诉你,你真正的所欲所求……”
“而这一天,我会等!”
少雨浑身一震,心口似被沸水滚过,疼,却不真实。
她没想到他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从小到大,都是她听别人的,别人要她做什么,她便去做,不管自己心中想是不想,愿是不愿……
而他,却教她看清楚自己的心。
十六年了,从没有人这么教过她,便是师傅也不曾……
他,是唯一的一个!
少雨言语不得,眼眶尽湿。
他看着她,双臂撑起,悬在她上方,忽然伸手去沾她眼角的泪,低低一笑,“眼下我能给你的,注定比你应得的要少很多,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只要你肯,我许你天下……”
少雨眼角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霸道之人,不羁之言,却叫她的一颗心瞬间软了,再这般下去,她怎么还能逃得掉?
两两相望,任时光悄然流过,少雨恍惚以为,这样便能够地老天荒。
门上倏然响起一声轻叩,连城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道,“主子,船就要靠岸了!”
他的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她已无从分辨。
陇西倚仗天险,易守难攻,顾覃川原意是要令西路大军全军覆没,不想马失前蹄,中了赢城邺的计,西路大军兵不血刃,不战而胜,顾覃川白白将陇西府拱手奉上,也避免了有朝一日陇西平原沦为杀场战地,陇西百姓生灵涂炭。
然而这一场胜利的背后,却是南朝前所未有难以估量的惨重损失。
湄沧江水奔流千里,淹没了冀州、宜州及沿岸数郡万顷沃野,致使数十万的百姓家破人亡,侥幸生存下来的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男女老少流离失所,沿途一派人间惨境。
西路大军在虎跳峡被阻隔了近两个月,使团此时再要赶去西戎怕是早就晚了,北朝定然已经抢在这之前动了手,一旦攻下西戎各族,东夷再若失守,北朝大军便将成合围之势,把南朝稳稳扼于股掌中。
云昭与承冲直接由副将升任主帅,率领西路大军先行开拔,涉水翻山,急速行军。顾覃川带来的那万担军粮不过杯水车薪,眼下需尽快从陇西府筹集到足够的军粮以作后备,西北西南边陲一旦有所异动,北朝大军防不胜防,南朝将会永久失去西部屏障,西边门户从此大开。
赢城邺等人弃舟登岸,此去陇西尚有数百里之遥,众人马不停蹄,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目的地。
而此时,朝廷派出的赈灾队伍也在疾行途中。
队伍里,数百骑环绕一乘车驾